六月八日,傍晚。
大巴从旅馆开出来,转过两个路口,球场就在前面。
白色的顶棚在夕阳下面发暗,一片压着一片,像一层一层的浪。
车上没人说话。
秦升坐在后排,戴着一副耳机,其实没开。
车拐进球场的地下车库,门一落,光就没了,只剩下通道顶上那排灯。
球员一个一个下车,走进球员通道。
通道不长,二十来米,两边是灰色的墙,墙上贴着赞助商的板子。
走到更衣室门口,门是开的。
里面三十个柜子,红色的球衣挂在每个柜子前面,背后是印好的号码。
卡马乔最后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名单。”
屋里所有人站起来。
“曾诚。”
“在。”
“张琳芃、冯潇霆、李学鹏、孙祥。”
“郑智、赵旭日。”
“蒿俊闵、梅东南、郜林。”
“哈兰德。”
他把纸放下。
“替补:王大雷、刘建业、于海、黄博文、秦升、于汉超、杨旭。”
“其余的人,穿西装,上看台。”
屋里安静了一下。
卡马乔走到哈兰德面前,抬起头看他。
“九号。”
“九号。”哈兰德说。
“你今天是九号,也是他们的靶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们两个人夹我。”哈兰德说,“一个在我后面,一个在我前面。”
“对。”
“那我就把他们两个带出去。”哈兰德说,“带到边上,带到中场,带到任何地方。”
“中路就空了。”
“中路谁进去。”卡马乔问。
哈兰德转过头,看了一眼梅东南。
“他进去。”
……
晚上八点五十,球员通道。
两边站着球童,一排排白色的衣服。
日本队的球员从另一头走过来。
川岛永嗣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内田笃人、今野泰幸、栗原勇蔵、长友佑都,再后面是远藤保仁、长谷部诚、冈崎慎司、本田圭佑、香川真司、前田辽一。
本田圭佑走过来的时候,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表情。
香川真司个子不高,走路很快。
长友佑都走到队伍中间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一眼华夏这边。
他的目光落在张琳芃身上,看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张琳芃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裁判从中间走过来,手里拿着球。
“两队准备。”
前面的门开了。
……
光先进来。
然后是声音。
不是一下子全部进来,是先来一层,再来一层,最后整个场地被灌满。
六万三千个人。
从上到下,一圈一圈,全是红的。
不是那种沸腾的喊声,是一种低下去的声音,压在球场上,从看台一层一层往下淌。
“各位观众,晚上好!”詹老师的声音响了,“这里是埼玉球场,二零一四年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十强赛A组第一轮,日本队主场迎战华夏队!”
“这是十强赛的第一场,也是华夏队本次十强赛的客场首战。”
“我们先看双方首发。”
“华夏队,四二三一!门将曾诚!”
“后防线,张琳芃、冯潇霆、李学鹏、孙祥!”
“双后腰,郑智、赵旭日!”
“前场,蒿俊闵、梅东南、郜林!”
“单前锋,哈兰德!”
“这是卡马乔排出的阵容,郜林拉到左路,哈兰德顶在中锋位置。”张指导说,“这个变化很关键,郜林在左路,既能下底,也能内切,他会跟长友佑都直接对上。”
“日本队,也是四二三一!门将川岛永嗣!”
“后防线,内田笃人、今野泰幸、栗原勇蔵、长友佑都!”
“双后腰,远藤保仁、长谷部诚!”
“前场,冈崎慎司、本田圭佑、香川真司!”
“前锋,前田辽一!”
“注意,栗原勇蔵顶替了受伤的吉田麻也。”张指导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级别的比赛里首发,他和今野泰幸的组合,从来没有在大赛里配合过。”
“这就是华夏队的机会。”
“开球!”
……
主裁判一声哨。
日本开球。
第一脚,回传。
第二脚,再回传。
第三脚,给川岛永嗣。
“日本队不着急。”詹老师说,“他们先在自己的半场站住。”
“这是日本队的习惯。”张指导说,“开场五分钟,他们要把球在自己脚下过一遍,让全队摸一摸,也让对手跑一跑。”
“曼城打切尔西那场,也是这么开的。”
“那不一样。”张指导说,“日本这是每一场都这样。”
第五分钟,日本第一次往前推。
远藤保仁在中场拿球,转身,一脚斜传。
球飞向右路。
冈崎慎司追上去,孙祥跟上来。
两个人一起往底线跑。
冈崎慎司没到底线,他在半路停下,往回一扣,传到禁区前沿。
本田圭佑跟上来,一脚推射。
球被李学鹏挡出来。
“第一脚!”詹老师说,“本田圭佑的射门被挡出去了。”
“你看他这个位置。”张指导说,“他站在两个中卫之间,冯潇霆和李学鹏之间的那条缝。”
“这条缝,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
第八分钟,日本左路。
香川真司拿球。
张琳芃贴上去。
两个人在边线附近纠缠,香川往里,张琳芃跟着。
香川往回一拉,转身,把球送出去。
长友佑都已经到了底线外面。
他接球,一步,起脚传中。
球飞向前点。
前田辽一起跳,冯潇霆也起跳,两个人撞在一起。
球被冯潇霆顶出边线。
“张琳芃跟上去了,但是长友佑都也上来了。”詹老师说,“这就是我们赛前说的那个问题。”
“日本队左边这两个人,一个往里带,一个往外插。”
“张琳芃一个人防不了两个。”
“赵旭日!”张指导说,“你看赵旭日的位置,他已经退到李学鹏身后了。”
“他现在不是后腰了,他是左路的补位。”
“卡马乔赛前说过,香川交给赵旭日。”
“现在赵旭日真的去了。”
……
第十二分钟,华夏第一次进攻。
赵旭日在中场断球,抬头,一脚给郑智。
郑智带了两步,往前送。
梅东南在中圈靠右接球,转身。
他面前是远藤保仁。
他没有硬顶,他把球往右推,交给蒿俊闵。
蒿俊闵带了两步,长传打身后。
球飞向日本左中卫和左后卫之间。
哈兰德追上去。
栗原勇蔵在他身后追,追了两步,追不上。
哈兰德在禁区角上把球卸下来。
今野泰幸已经贴到身后。
哈兰德用身体挡住今野,把球横着送出去。
郜林从左边插上来。
一脚推射。
球打在内田笃人的腿上,弹出底线。
“郜林!”詹老师喊,“这是华夏第一脚射门!”
“这个球,哈兰德处理得很好。”张指导说,“他卸下来,挡住今野,横传,全过程不到三秒。”
“三脚的思路出来了。”
“郑智出球,梅东南过渡,长传打身后。”
“练了十二遍,第一次就用上了。”
……
第十八分钟,日本的第一次任意球。
本田圭佑站在球前面。
位置在禁区外右侧,离球门二十六米。
人墙排好。
梅东南排头。
他站在最右边,转过身,两只手护在身前。
“注意!梅东南排人墙的排头!”詹老师说,“赛前训练里,这个位置专门练过。”
“梅东南负责挡本田的视线。”
本田退了五步。
他站定,抬起头,看了一下人墙。
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助跑。
“他不看梅东南!”张指导忽然说,“他没有看排头!”
“他在看人墙的中间!”
梅东南在那一瞬间,做了个动作。
他没有跳。
他往左边横了一步。
球飞过来。
穿人墙,往球门右上角走。
曾诚扑出去。
一只手托到球,球变向,打在横梁上,弹出去!
“曾诚!!!!”詹老师的声音一下子破了,“托出去了!托在横梁上!”
“这个球!”张指导说,“这个球要是进去了,就是世界波。”
“本田这一脚打的是人墙上面,不是下面。”
“他骗了人墙,他知道人墙会跳。”
“梅东南没跳!”
“他横了一步,看到了球的来路,然后他喊了一声。”
“他喊了什么。”
“不知道。”张指导说,“但曾诚听到了。”
……
第二十分钟。
比分零比零。
日本控球率六成八。
华夏一次射正,没有。
“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的。”詹老师说,“日本控球,华夏守,双方的球都在日本脚下。”
“这就是赛前卡马乔说的那个局面。”
“但有一点不一样。”张指导说,“日本没有制造出真正的机会。”
“两次射门,一次被挡,一次被曾诚托出。”
“日本的球在走,但是走不进最后那十五米。”
“为什么?”
“因为华夏的中场没有散。”张指导说,“郑智和赵旭日,两个人一共跑了五公里,一直在动。”
“动的人,是有耐心的。”
“你看梅东南。”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他现在退得比开场更深了。”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日本压上来。”张指导说,“他们压上来,后面就空。”
“空的那一下,就是华夏的球。”
“什么时候会空。”
“不知道。”张指导说,“但那一下一定会来。”
……
第二十二分钟,日本换了一个打法。
远藤保仁在中场拿球,没有往前传。
他把球横传给长谷部诚。
长谷部诚再横传,给内田笃人。
内田笃人带了两步,往前推。
日本的整条防线,一起往前挪了五米。
“日本压上了。”詹老师说,“他们的两个中卫,已经站在中圈了。”
“这是机会。”张指导说,“但是机会也意味着危险。”
场上,梅东南在中圈附近,往自己的半场看了一眼。
然后他举起手,往下压了两下。
“他在让队友沉住。”詹老师说。
“不。”张指导说,“他是在告诉大家,不要抢。”
“现在抢,就上当了。”
“日本把整条线压上来,就是要让你抢,你一抢,他们一个直塞,前面就是两个打两个。”
“梅东南的意思是,让他们压。”
“压到自己的半场,压到不能再压。”
“那时候,一脚球就能穿过去。”
……
第二十四分钟,日本的第一次真正杀机。
长友佑都在左路下底,传中。
球飞向后点。
冈崎慎司从后面绕出来,起跳,头球!
球砸在门柱外侧,弹出去!
“门柱!!!”詹老师喊,“冈崎慎司!门柱!”
“孙祥被他绕到身后了。”张指导说,“这个球,孙祥应该在前面,不该跟着他跑。”
“但门柱救了华夏。”
孙祥站在门柱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曾诚从门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别往中间靠。”曾诚说,“他在你身后。”
“我知道。”
“你知道就贴住他。”
“我贴了。”
“你贴的是他的前面。”曾诚说,“他绕你就是绕你前面。”
孙祥抬起头。
“那我贴哪。”
“贴他的屁股。”曾诚说,“他背对你的时候,你贴他屁股,他绕不过你。”
……
第二十六分钟,场边。
卡马乔站在技术区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场上的局面。
扎切罗尼站在另一头,一只手撑着技术区的顶棚。
一个不动,一个不坐。
“你看这两个教练。”詹老师说,“一个六十七岁,一个五十六岁,都在忍。”
“忍什么。”
“忍到自己的机会。”张指导说,“卡马乔的机会,是日本压上来以后的那一脚。”
“扎切罗尼的机会,是华夏的体力。”
“谁的耐心先用完,谁就先动。”
“现在,两个人都没动。”
场上,日本把球推进到前场。
本田圭佑在弧顶外拿球,抬头。
梅东南退到他面前。
两个人隔着两米,站住了。
本田动了一下,梅东南没动。
本田再动一下,把球往右拨。
梅东南跟着横了一步。
本田突然起脚,传中。
球飞向后点。
前田辽一从后面冲上来。
曾诚冲出来,在人堆里把球抱住了。
他抱着球,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压着。
哨响,冲撞门将。
曾诚站起来,把球抱在怀里,往前走了三步。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下场上的局面。
场上的局面是:日本十个人在自己的半场,两个中卫站在中圈,剩下的人还在往回跑。
他把球放下来,退了两步。
一脚长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