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眼把海狮停在码头仓库侧面的暗角里,熄了火。
庄浩推开车门下来,夜风里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柴油味。
远处货柜吊机的灯在雨雾里发黄。
他偏头扫了一眼仓库门口,两个人影早就等在那儿了。
仇杰和鸡翼站在仓库卷闸门底下。
仇杰两只手攥在身前,指节没松过,站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车来的方向。
鸡翼在旁边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脖子伸得老长。
范老大从后座被扶下来的时候,腿还有点打软,骆天虹在边上搭了把手。
老头扶着车门站定,抬头往前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了。
仇杰先迈的步。
他走得快,走到一半慢下来,最后几步几乎是挪过去的。
到了范老大跟前,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挤出来,膝盖先弯下去了。
“师父。”
这一声出口,嗓子劈了。
范老大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
老头自己眼眶也红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只把仇杰的脑袋往自己肩上一按。
鸡翼跟在后头,蹲下去扶着仇杰的胳膊,头埋得很低。
三个人就这么蹲在仓库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人大声哭,喉咙里压着的那种动静,比哭出来还让人心里发堵。
毕竟,生离死别。
毕竟,八年未见。
有这种情绪,已经十分克制。
庄浩靠在车头上点了根烟,没过去催。
骆天虹站在旁边,抱着剑,也没出声。
洛欣从副驾下来,看了一眼那边蹲着的三个人,把脸别开了。
过了好一阵,仇杰先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到庄浩面前。
“浩哥,人救出来了,谢谢你。”
他停了一下,往海狮那边看了一眼,“我女儿呢?”
“在港岛,林夕那边安排好了人看着。”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你们几个今晚就过江,范叔身体撑不住在这边耗,欣欣也得有人守着。”
仇杰点了点头,又偏头看了一眼范老大,转回来的时候眉头拧起来了。
“那你呢?你不走?”
“不走。”庄浩弹了弹烟灰,“高虎还在,天养生还在,doA这条线不掐断,人救出来也只是暂时的。今晚砸了他一栋楼,明天他就能换个地方再绑人。”
仇杰盯着他看了两秒,开口:“我留下。”
庄浩偏头看他。
“我的赌术,我的身手,在这边都用得上。”仇杰说,“高虎跟詹永飞那条线,我比谁都熟。你缺人,我留下帮你。”
庄浩想了一下。仇杰的赌术在濠江是数得着的,身手虽然比不过骆天虹鬼眼那种级别,但对付一般打仔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詹永飞那摊子事,仇杰比任何人都上心。
“行。”庄浩把烟头摁灭在车头上,“你留下。鸡翼跟范叔过江。”
鸡翼那边听见了,站起来想说什么,被仇杰一个眼神按了回去。范老大走过来,拍了拍仇杰的肩膀,又拍了拍庄浩的胳膊,没多说什么,转身上了海狮。
仇杰蹲下去,把仇欣欣从车里抱出来,搂了一下,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小姑娘攥着他的衣领不撒手,被鸡翼哄了半天才松开。
海狮的尾灯拐出码头,消失在雨雾里。仇杰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同一时间,濠江新口岸那栋写字楼。
高虎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三辆车。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西装外套都没扣,领带是歪的。电梯上到九楼,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全开了,照得一片惨白。几个安保蹲在墙角,天养恩坐在楼梯口,头发还散着,脸上有蹭破的印子。
高虎扫了一圈,转身往走廊里走。天养生靠在办公室门口的墙上,左脸颧骨那块肿了一块,嘴角有一道裂口。
“人呢?”高虎问。
“被带走了。”天养生说,语气很平,“从消防楼梯下去的,底下有人接应。”
高虎抬起手来,手掌朝着天养生的脸就挥过去了。手到了半空,停住了。天养生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看着他。高虎的手在半空僵了两秒,慢慢放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雪茄盒,抽了一根,手抖着剪了头,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他叼着雪茄在走廊里转了两圈,烟抽得很急,一口接一口,烟灰掉在地砖上也没管。
转完了,他停在原地,偏头看着天养生。
“我雇你们的时候,谈好两件事。一件,石一坚的女儿。一件,范老大跟赌神金牌。”他伸出一根手指,“现在范老大被带走了,金牌还在庄浩手里。你们这单活,只剩三分之一。”
天养志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胳膊上缠着临时找的布条,一听这话就炸了。
“高老板,我们兄弟今晚折了人,伤了两个,你跟我说只剩三分之一?”
高虎转过头看他,雪茄从嘴边拿下来。
“我还能给你们三分之一,已经是看在你们确实出了力的份上。”他说,“按规矩,人丢了,钱不付,还得赔我的损失。我这栋楼的账房被翻了一遍,底下安保伤了五个。这笔数我还没跟你们算。”
天养志还要争,天养生抬手拦住了他。
“行了。”天养生说,“三分之一就三分之一。”
天养志不甘心,被天养义拽了一把,闭了嘴。
高虎抽了两口雪茄,脸色缓下来一些。他往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范老大被救走,这事先放一边。”他说,“庄浩手里有赌神金牌,这个跑不掉。明天我去见雷功,三联帮那边也不能光站着看。我跟他们谈,把庄浩解决掉。”
天养生没接话,只点了一下头。
高虎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你今晚失手,我不追究。但明天这一场,别再让我失望。”
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天养志站在走廊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压着嗓子开口:“哥,三分之一,我们兄弟今晚白干了?”
天养生把嘴角的血蹭了一下,偏头看他。
“人没拿到,钱少拿,这是规矩。”他说,“高虎说得没错。我们要是不服,现在就翻脸,那今晚伤的兄弟就真的白伤了。”
天养志咬了咬牙,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