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海狮面包车拐出旺角的时候,天刚亮透。
阿基开车,庄浩坐在副驾,王经一个人缩在后排,怀里抱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连夜打印出来的合约。
翁红早上特意来了趟公司,扒着车窗叮嘱王经。
王导,我家浩哥就交给你了,中午记得让他吃饭。
王经拍着胸脯打包票,车子开出两条街,他才回过味来,小声嘀咕。
浩哥,翁红姐这话说的,怎么跟托孤一样。
庄浩懒得理他,点了根良友,摇下车窗。
车子过了海底隧道,铜锣湾的街面一点点热闹起来。
骆克道后街那片露天摊档区,档主们正推着铁架车出来摆货,帆布棚一个接一个支起来,卖成衣的、卖电子表的、卖翻版磁带的,吆喝声混成一团。
王经扒着车窗往外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浩哥,梁佳辉真在这种地方摆摊?
前面路口停。
庄浩没有答他,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推门下车。
三个人沿着摊档往街尾走。
走到倒数第三个档口,王经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档口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了块深蓝色的绒布,摆着一排手工皮具,皮带、钱包、牛皮手环,做工看着很细。
档主是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正蹲在小马扎上,拿着砂纸打磨一条皮带的边。
他低着头的侧脸,王经在电影院里见过。
金像奖颁奖礼的录像带里,也见过。
真是梁佳辉。
一个师奶蹲在档口前,拿起一个钱包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砍价砍得飞快。
三十?二十卖不卖?隔壁档一模一样的才十五。
梁佳辉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笑了笑。
师奶,这是头层牛皮,手工缝的,隔壁那是人造革。三十不贵了。
二十!不卖我走啦。
那你走啦。
梁佳辉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磨皮带,也不留客。
那师奶反倒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掏出三十块,拿着钱包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了他两眼,跟同行的街坊咬耳朵。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是不是拍过戏那个?
梁佳辉听得到,但没抬头。
这种话他这两年听得太多了。
刚开始还会难堪,现在已经能当耳边风。
难堪这东西,熬一熬就过去了,日子总得过。
夜里收摊回家,他偶尔也会想起那年的颁奖礼。
全场起立鼓掌,他举着奖杯,以为从今往后都是好日子。
谁能想到,再往后,连一个肯用他的剧组都找不到。
王经站在几步外,看得心里发堵。
他自己在圈子里扑腾了七八年,最懂这种滋味。
有本事的人被按在泥里,旁边看热闹的比伸手拉的多一百倍。
庄浩走过去,在档口前站定,拿起一只牛皮手环看了看。
多少钱?
梁佳辉头也没抬。
四十。
我要了。
庄浩掏出钱包,抽了一张一百的递过去。
梁佳辉伸手来接钱,抬头找零的时候,看清了庄浩的脸。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这张脸他认得。
《香蕉周刊》的内页照片,旺角仁义浩,洪兴的白纸扇。
最近全港的报摊都在讲这个人。
梁佳辉把找零的六十块搁在绒布上,语气平淡。
浩哥大驾光临,照顾我小生意,多谢。
不过你要是替人来说项的,那就不必开口了。
他低下头,继续磨那条皮带。
这两年,来找我的人不少。有劝我写悔过书的,说低个头就能解封,戏约立马回来。也有小公司的,开一部戏两万块,想让我签五年。
悔过书我不会写。两万块一部戏,跟我摆摊也差不了多少。
浩哥,你请回吧。
王经在旁边听得急了,刚要开口,被庄浩抬手拦住。
庄浩也不恼,把那只手环戴在手腕上试了试,又摘下来握在手里。
梁先生,我不是来劝你写悔过书的。
悔过书三个字,在我这里提都不会提。
梁佳辉磨皮带的手慢了下来。
庄浩接着开口。
我来,是想签你。乾坤影视,正式长约,男主角。
梁佳辉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睛里。
乾坤影视,我知道。拍风月片的。
浩哥,我不是看不起风月片,赚钱嘛,不丢人。但我这个人,拍戏就只想拍正经戏。你签我回去拍风月片,那我真不如摆摊。
这话说得直。
王经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法反驳。
公司之前确实是靠风月片起家的,全港都知道。
庄浩把手环揣进口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我们公司现在正在转型。开年第一部戏,合家欢的新年片,王经执导。
你来了,戏里最重要的那个角色就是你的。
再往后,公司每年给你开一部正剧,黑帮题材,文艺题材,你挑。合约里白纸黑字写清楚,戏路你自己选,公司不干涉。
梁佳辉的手指在砂纸上捻了捻。
黑帮正剧?你们公司拍风月片起家,懂什么叫正剧?
王经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刚要争辩,被庄浩抬手拦住。
懂不懂,戏出来才知道。剧本写好了先给你看,你看完再决定进不进组,这一条,照样写进合约。
梁佳辉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庄浩,看了好几秒。
浩哥,你知不知道签了我意味着什么?
我被湾湾封杀。你签我当你的男主角,你的戏就卖不进湾湾。全港没有一家公司敢冒这个险。
你图什么?
庄浩弹了弹烟灰。
我们公司的戏,本来就不走湾湾。港澳加南洋,够吃了。
合约里还有一条,公司就算是放弃湾湾市场,也永不以任何理由要求你写悔过书。
梁佳辉整个人定住了。
他蹲在马扎上,手里还捏着那块砂纸,半天没有动。
这两年,劝他的人来了几十拨。
每一拨都是同一套话,低个头,写个字,什么都有了。
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可以不写。
更没有一家公司敢说,为了他一个演员,放弃整个湾湾市场。
湾湾是什么地方?
港片最大的外埠,全港拍戏的都要看那边脸色吃饭。
眼前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这个市场扔了。
梁佳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为什么?
全港的人都在等我低头,你不怕签了我,血本无归?
庄浩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他。
别人怎么看你我管不着。我只知道金像奖没有瞎,影帝就是影帝。
我签你不是可怜你,是捡便宜。过两年你回头看看,今天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梁佳辉沉默了很长时间。
街市里的吆喝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捏着砂纸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家里什么情况,他自己最清楚。
老婆跟着他,两年了,没过上一天宽裕日子,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他不是不想拍戏,他是不能低头。
可现在有人把梯子递到了他脚边,还把他的脸面原封不动地捧了回来。
梁佳辉放下砂纸,站了起来。
合约呢?
王经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拉开公文包,把合约递过去。
梁佳辉就站在档口前面,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看得很细。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条写着,公司永不强迫艺人就任何立场问题作出书面声明。
再往后翻,底薪,票房分红比例,角色选择权,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在这个圈子里里外外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合约。
没有陷阱,没有霸王条款,没有一个字是要拿捏他的。
梁佳辉合上合约,深吸了一口气。
王经连忙把笔递上。
梁佳辉趴在折叠桌上,在合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稳。
签完,他把笔帽按上,抬头看着庄浩。
浩哥,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戏,我拿命给你拍。
庄浩接过合约看了一眼,递还给王经,朝梁佳辉伸出手。
欢迎加入乾坤影视。
两只手在摊档前面握在一起。
旁边卖电子表的档主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跟隔壁卖磁带的嘀咕。
那不是摆摊那个吗?签什么了?
不知道啊,看那架势,像是签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王经把合约收进公文包,手都是抖的。
金像影帝,签了。
底薪比三线演员高不了多少,分红要等戏卖了才有钱拿。
这买卖做的,他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
浩哥昨天晚上说的话,他信了八成,现在全信了。
这个圈子里被扔掉的好东西,是真的多。
只是以前没人弯腰去捡。
他想起自己窝在大角咀劏房里写剧本的日子。
那时候,全港也没有人愿意弯腰看他一眼。
是浩哥弯的腰。
王经把公文包抱紧了一点。
说到底,他跟梁佳辉,跟这些被扔掉的人,都是一路货色。
被扔在街边,等着一个人来捡。
下午,庄浩回了公司,王经没跟着回去,拿着另外两份合约直接去了电视城。
刘青芸是王经在tVb编剧组的时候就认得的,老实人,演技扎实,就是不会来事,混了好几年还在演路人甲。
王经把条件一摆,不用应酬,不用陪酒,正剧硬汉角色一部一部往上抬,长约安稳。
刘青芸听完只问了一句,真的要签我?
得到准话之后,他当场就把名签了,签完还一个劲儿地跟王经道谢,搞得王经反倒不好意思。
临走的时候,这个闷了半天的男人忽然说了句掏心窝的话。
回去告诉浩哥,戏里要我死几次都行。
吴镇羽那边更干脆。
他这些年演反派演到吐,一听乾坤影视答应给他亦正亦邪的角色,不再让他演脸谱化的烂仔,二话没说就签了。
傍晚王经回到公司,把三份合约一字排开摆在庄浩办公桌上,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
一天,签了三个。
一个影帝,两个实力派,全香港的报纸要是知道了,娱乐版能炸锅。
浩哥,下一个呢?
庄浩翻着那三份合约,头也没抬。
周星迟。
王经挠了挠头。
他这两天在清水湾那边的片场,跟李休贤拍一部警匪戏,演个小配角。
那就去片场。
庄浩把合约摞好,推到桌子一边。
明天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