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衡的答复在周五上午到,正文只有一句话。
“可以以个人名义递送推荐,不占用星芒本季额度;推荐人须签署事实确认书,并在片方权利材料不齐时承担说明义务。”
温岚把这句话转给林小鹿,后面加了自己的话:“他没说不。”
“他说的是,出了事找我。”
“对。”温岚把手机扣在桌上,“你现在还能退。退了我当没问过。”
温岚补了第二句:“推荐人签字,等于你要替这部片子的权利材料兜底。片方把别人的素材剪进去了,你没看出来,也算你的。”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先去看看。”林小鹿说,“我得先问他愿不愿意。”
林小鹿没有退。她先去了城南那间放映室。
卷帘门锁着,门上贴了一张新通知,说场地调整,复映时间另行告知。通知是手写的,字很小,贴在最上面一格,要踮脚才看得清。纸角没粘牢,风一吹就掀起来,她按了两下没按住。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到隔壁的打印店问了句。老板一边给名片压膜一边说,那个拍片子的小伙子白天在城东一家照相馆上班。
下午三点,林小鹿找到了那家照相馆。
店面不大,前半间挂满放大的婚纱照,玻璃上贴着一张价目表:证件照三十元,婚纱跟拍另议。后半间隔出一张桌子,放着电脑和打印机。周醒坐在桌后给一叠证件照裁边,屏幕上开着十六张同样的脸。他手上沾着打印机墨,指甲缝里是蓝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放映室锁了。隔壁老板说的。”
周醒把照片存进一个新文件夹,起身给她拉了把椅子,又把自己那杯水推过去。他没问她来干什么,先把裁好的照片装进信封。
“有部片子,我想替它申请一个入口。”林小鹿说,“你愿不愿意。”
“什么入口?”
“镜河的普通入口。下周有一个时间窗,位置只有一个。”
周醒的手停在鼠标上。
“要多少钱?”
“不要你的钱。”
“那要谁的?”
“我的名字。”林小鹿说,“推荐栏上写我。”
周醒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他盯着屏幕,十六张脸还开着。
“我不想欠人。”
“这不是人情。”林小鹿说,“你申请,我签字,批不批是镜河的事。成了,片子是你的;不成,你什么也没欠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昨晚看完了。”
周醒没有接这句。他把信封封好,拿胶带在上面压了两道,动作很慢。
“这片子拍了一个月。”他说,“地方是借的。我舅在菜市场有个摊,早上四点让给我拍,拍到七点他要出摊。钱是我攒的,一共三万八,买了台二手摄影机和一块电池,不够的地方用手机顶。”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抬头,一边把照片按班级分好。门口进来一对夫妻问拍不拍婴儿照,他起身招呼了两句,回来接着讲。
“拍到第三天,电池坏了。我骑电动车去市里换,回来晚了两个钟头。我舅在摊上等,那天的毛豆全蔫了,他一句话没说,第二天还是四点让给我。”
柜台边摆着那台二手摄影机,机身有一道磕痕,用黑色胶带粘过。
“你平时就放这儿?”
“不敢放家里。”周醒说,“我妈以为我在做广告片。”
“你为什么不申请补贴?”
“申请过。表太长,填到一半,我妈住院了。”他说,“后来就没填。”
“片子里的那个男孩,是找的演员,还是真的?”
“真的。”周醒说,“我舅邻居家的孩子。他不会演,我就让他剥毛豆,剥了一个月。”
林小鹿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
“你签之前,我要看你怎么写。”
“写什么?”
“推荐理由。”周醒说,“你那句话,我要先看。”
“可以。”
“还有。”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这片子要是上了,片尾和详情页得写全。副导演、录音、灯光,还有借摊子的我舅。谁做了什么,就写什么。”
“这些不是我说了算。你要自己跟镜河提。”
“我知道。”周醒说,“可你要是推荐人,你就得替我把这句话说出来。”
林小鹿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便签,问他组里一共几个人。
周醒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摊在桌面上。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圆珠笔写的,改了三四处:有一个名字被划掉,旁边补了新的;有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圈里写着“迟到半小时”。
“九个人。”他说。
名单最后一行底下还有一小块墨迹,是写错字后用圆珠笔涂掉的。
林小鹿从上往下看。名单上有摄影、录音、场务,还有一行写着“我舅(摊位、三轮车)”。最后一行空着,后面用铅笔加了三个字:跟机的。
“这个人做了什么?”
“他一直举着机器,站了四个钟头。”周醒说,“他的镜头在片子里只留了七秒。”
“为什么没名字?”
“那天下午他家里有事,先走了。”周醒说,“当时加的是微信,后来那个号注销了,我没别的联系方式。”
“他知不知道片子会用?”
“知道。走的时候他说,随便用。”周醒把纸往前推了半寸,“可‘随便用’不是名字。我不能给他编一个。”
林小鹿把这一行抄进便签,先写了“跟机”两个字,看了看,又划掉,改成“A 机跟机”。
林小鹿把名单拍了下来,对光对了两次,怕拍糊。
“你为什么不自己发到网上?”
“发过。”周醒说,“配了一段话,说这片子拍得不好,但想让人看看我舅的摊子。没人点。”
“后来呢?”
“后来我把那段话删了,只留片子。”他说,“我妈说,配那样的话,像在求人。”
林小鹿没有接。这种话她听过很多次,也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更知道说了没用。
“我回去问一句。”她说,“镜河认不认这种。”
周醒把名单收回去,折成四折,塞进胸前口袋。
“你要是问不出来,”他说,“就当我没说。”
林小鹿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你这片子还想放几场?”
“不知道。”周醒说,“场地要钱。我算过,一场三百。”
“那我就按一场三百写推荐。”
“写什么?”
“写清楚有人看过。”她说,“写清楚它值三百。”
林小鹿走出照相馆时,手机震了一下。温岚发来两条消息:
《逆风车窗》观察期到点了。
乔栀让卢编辑把三端录屏发过来——片尾是完整的,那条片子最后没进“今晚值得看”。
她站在照相馆门口的台阶上,把这两行看清了。天已经暗下来,招牌亮起,灯管有一格不亮。她想起周醒把名单折成四折塞进口袋的样子,像怕弄丢,又像怕被人看见。
她先回了一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我去问。
发完她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温岚没有立刻回,对话框上也没有“正在输入”。街对面的理发店正在关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的电视还亮着。电视里在播一条关于暴雨的新闻,声音隔着两层玻璃传不出来。
林小鹿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往地铁口走。地铁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正在啃一个已经凉透的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