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收到的那张匿名照片,被放大后先露出一块蓝胶带。
黎音的执行导演拿它去比试镜室的座椅,左边和右边都贴过同样的胶带,连清洁工搬来的备用椅也有。外包物料端的工作间也常用蓝胶带标设备。单靠这一块颜色,谁也不能说照片出自哪里,更不能往某个人身上指。
“先看你们没注意的地方。”唐柒柒把照片转了半圈。
画面里的苏晚晴手正搭在桌沿,监视器的黑色边框也拍进去了。边框上有一道细细的白光,像另一张纸在玻璃上的反影。唐柒柒让工作人员找来试镜当天的场记照,白光的位置恰好对着内网剪辑室门上的一张纸:“演员试镜,不得拍摄监视画面”。
外包端拿到的是加水印的数字回放,能看见苏晚晴摸桌沿,拍不进内网剪辑室门上的纸。照片至少最初是在内部房间对着一台实体监视器拍的。后来它怎样到了外包预览端、匿名账号和寄给苏晚晴的信封里,还缺几段路。
制作方有人立刻说:“那就抓剪辑师。”
黎音抬手打断:“屋里那天进出的人不止他。摄像机、场记、送餐的、临时来核字幕的,都有路过。先保留门禁和监控,不要在群里点名。”
执行导演把当天的时间线重新写在白板上。第一条录完,黎音没有马上让苏晚晴进第二条,而是叫摄影师把灯往餐桌左侧挪;那十分钟里,剪辑师回放了第一条给导演看,场记进来换页,外包方派来的人也曾把批准好的海报色样送到门口。谁站到哪台监视器旁,门禁只能记进出,记不了一只手机朝向哪里。
有人问能否把所有人的手机当场查一遍。温岚说:“先取得制作方保全的监控和设备记录。谁都可以配合调查,但不能拿‘同屋工作过’当搜私人物品的理由。”苏晚晴看着白板,想起那天自己一心只盯着碗里一根面,原来门外还有这么多人忙着把一场戏拍成她所见的样子。她更不愿一张照片毁掉所有人的工作。
外包账号深夜重新上线的事也查了一遍。技术员发现它使用的是旧设备保留的会话令牌,不需要重新输入密码;记录只能证明设备在那个时间向服务器发起访问,不能证明哪只手按了播放,更不能证明寄信的人就是外包员工。制作方当即撤销全部旧会话,给外包方发保存设备与原始访问记录的通知,暂停其接触未公开试镜素材。
温岚看向苏晚晴:“你的地址,我们已经把能删的项目通讯录权限收回。旧快递面单的来源也在查。你这几天进出片场先用制作方的车,不上临时通知群。”
“我会配合。”苏晚晴说,“但别为了保护我,把顾砚宁她们的住处也翻出来给一屋子人看。”
黎音说会把两件事分开。有人私自拍了试镜监视器,是作品与演员隐私的泄露;有人把照片寄到苏晚晴家,是对她现实生活的侵扰。它们可能是一人所为,也可能经过了不止一只手。没有证据前,不能把所有工作人员、所有未中选演员都涂成嫌疑人。
苏晚晴听完,回排练室继续练许澄搬店后的那场戏。她摸到口袋里的钥匙,忽然发现自己今天握得比读本会紧。她把手松开,一次又一次让钥匙自然落在掌心。恐惧是真实的,但她不愿意让那个寄信的人决定许澄从此怎么走路。
……
另一间会议室里,陶闻终于拿到镜河答应的逐月播放记录。今天正是约定交给她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她没有先看封面那句“平台正在积极整改”,直接翻到影片授权到期后的部分:哪几个月还在播,哪个播放端,平台实际从这部片取得多少收入,原本应付到哪里,都按月列了出来。
镜河财务把付给泊湾的款放在“已结”栏,陶闻把那一格圈住:“这不是付给我,也不是我委托它代收的到期后新使用。”
她把手指压在其中一个月份上。那个月《潮痕》在平台前台换过一张海报,评论里有人写“终于找到这部片了”;她当时还以为是北岸旧页面自然留下的推荐,甚至发给导演看过。镜河如今把那个月的播出写进记录,她才知道电影一直有人点开、一直有人看见片尾,也一直没有人通知原出品方授权已经到期。她的难过不全是少拿了一笔钱,是自己竟从评论里得知作品还活在别人的片库里。
财务说泊湾当年有北岸的委托书,平台按旧路打款并非毫无依据。陶闻没说那张委托书是假的;她只把页码翻给对方看:“它只能收原期限内已经形成的旧应收。你们多播的这些月份,谁给了新授权?”
孟知衡在一旁看完,叫财务把这笔钱从“已向权利人结清”改成“误付待追”。平台向泊湾追款,由平台自己办;陶闻因到期后使用产生的请求,不能靠一笔打错的旧代理款自动抵掉。孟知衡向陶闻交付完整可核的月度数据,也承认实际停播前那段使用须另行结清。
“你们现在要我签续约吗?”陶闻问。
“不是今天。”孟知衡说,“先把过去的事算对。”
这回销售主管没抱着“修复版即将回归”的宣传页坐在旁边。他看着陶闻把数据带走,才问孟知衡平台会不会失去这部片。孟知衡说有可能。陶闻愿意重新谈,不等于必须把电影放回一个刚刚学会看原件的平台。
下午,镜河确认了到期后实际使用中的一部分无争议金额,先向陶闻原出品公司支付,并附上用途与时间范围;其余涉及缓存和误付追偿的部分另列,不写成“全部和解”。陶闻收款后没发庆功通稿,给原录音师打电话:“那个长结尾,你愿意先做一段声音样本吗?你开工的费用,这次我先付。”
她没有要求录音师把仓库里的工作混音直接修修就交出去。那三十七秒在当年没做完,新的成片也不该靠一段“反正观众听不出”的旧声音拼成。录音师问她要不要先等海外选片人定意向,她说:“片子是我们想做完,不是为了催她给一个名额。她愿意看,是后面的事。”
录音师停了几秒:“我先把那晚的风找出来。”
苏晚晴这边,唐柒柒在夜里又看了一眼匿名照片。白色反影下方,还有一只没入镜的手,指尖压着贴在监视器边上的拍摄通告。那张通告是在试镜第二条开始前才换上的。照片里苏晚晴却演的是第一条。
唐柒柒把两个时间点写在纸上,没在群里发结论:这可能是一张后来才对着回放拍的照片,拍摄者未必在苏晚晴演第一条时就在场。真正值得追的,是谁能在第二条以后仍坐在内网剪辑室里,回放第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