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闻把两版《潮痕》同时放进放映室。
左边是镜河当年接收的线上版。女人站在码头灯下,吸了一口气,画面切黑,随后进入片尾。右边是从泊湾取回的工作母版:同一口气后,潮水退开,露出远处那艘一直没有靠岸的船;镜头仍停了三十七秒,才让字幕慢慢浮起。
“谁剪的?”她问。
导演从视频通话那端没立刻回答。摄影师认出自己标过记号的长镜头,录音师则闭着眼听完整段海声。许予安把网上流传的几个“平台擅剪”帖子放到一旁,没有转发。昨夜陶闻发来的十几秒,只能证明版本不同,不能证明是谁下的剪辑决定。
导演终于说:“线上版是我剪的。”
陶闻抬头。
“北岸当年说片头慢、片尾也慢,首页位可能保不住。”导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审片意见,“我不想让你损失那笔保底,就把这三十七秒拿掉了。你在最后一次交付会上看过,签了同意。”
陶闻翻自己的旧邮件,找到了那张签过名的确认单。她记得那场会,只是不记得灯下的女人呼吸以后,原来还有三十七秒。那时她忙着凑齐公映文件和演员档期,把“短一点,平台观众能看完”当成一次可以承受的让步。
摄影师把右边的画面重新定格在最远的船影上:“这里其实没有船靠岸。你们剪掉,故事就变成她终于放弃等了;留下来,她只是知道有些船不会为她回来,仍然愿意替别人把灯点亮。”
“我当时没读出这层。”陶闻说。
“我也没跟你说清楚。”导演在屏幕里苦笑,“我把自己的舍不得写成了‘可删三十七秒’,你看到的是一项交付选择,不是我真正担心的东西。”
他们没把旧决定说成谁单方面犯的错。摄影师守着镜头,导演守着节奏,陶闻守着能否把片子送到观众面前;当年谁都有理由,理由叠在一起,还是让灯光早了半分钟熄灭。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你不愿意?”她问导演。
“我说了,你说先让它活下来。”导演没有提高声音,“我也点了头。没人偷剪,我们一起剪的。”
放映室里只剩下风扇声。陶闻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两天最想找到的那个人,竟也包括当年的自己。许予安没急着安慰她,更没把这张旧确认单当成镜河继续播放的理由。线上版是当年合法交付的版本,并不能让已到期的授权重新有效;工作母版里的三十七秒,则还不是可以随手替换上线的新成片。
录音师把耳机摘下:“右边那版声音没做完。最后那声缆绳撞船舷太亮,盖住了女人的呼吸。我本来想再回码头补一层夜风,后来项目停了。你们若现在想用右边,得让我把它做完。”
他接过鼠标,把冲得太高的那一声先压低。屋里的人忽然都听见女人脚下细碎的沙砾声。陶闻望向导演,导演没说“就是它”,只摇头让录音师把原轨再放一遍。两个人来回听了四次,谁也不肯为赶一个可能还没谈成的平台档期,当场宣布哪一版已经完美。
陶闻说:“你愿意做吗?”
“愿意。先让我看完整的工作文件,再谈时间和费用。”
导演也说愿意回来盯最后一遍,但不想让平台拿“导演版”三个字提前宣传。右边仍是工作母版,不是新片。陶闻把两人的话分别记下,转头看向许予安:“我当年做过一次选择,现在想重新选。你们别替我宣布片子要回来了。”
许予安把手机里销售已拟好的“《潮痕》修复版即将回归”标题删掉,只给孟知衡回了两个字:“未定。”
下楼时,导演发来一条语音。他说自己不是怪陶闻当年要保住发行;如果那时候没有线上版,电影可能连三年的观众都没有。只是如今有机会把被留在工作盘里的潮声做完,不能再用“观众不会等”替真正的观众决定。陶闻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回他:“这次一起看完再签。”
……
苏晚晴正在旧站台边拍一扇窗。她的《放学那班车》地方放映已经结束,镜河普通入口的实际上线通知刚到,首页不会给它留大幅海报。她没有再发第二支“请大家帮我冲”的视频,先回到片里那处站台,看夜班车经过时车窗里的灯。
陆泽赶到时,最后一班车还没来。她把相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候车棚下两个学生互换雨伞的背影,没有正脸,也没有可辨认的校徽。她已经征得两人同意只拍静态画面,但仍决定不拿这张照片宣推电影。
“这张比我上次发的空站台热闹。”她说,“可它是他们今天的生活,不是我电影里的故事。”
“那你为什么拍?”
“我想记得这里真有人等车。”她收回相机,“拍下,不一定要发出去。”
陆泽陪她站了一会儿。两人第一次来这处站台时,《放学那班车》还在为地方放映找座位,苏晚晴怕只有熟人会来。后来有陌生观众坐下,有人在散场后问,片里的孩子后来赶上了哪班车。她没拿那几个问题去算线上会有多少播放,只把它们记在自己的本子里。
她给陆泽看了本子里的一页。那位观众没有留下姓名,只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小巴,在旁边写“我小时候也总觉得末班车只等别人”。苏晚晴说,电影里孩子后来有没有赶上,她故意没拍;她想留给每个等过车的人自己回答。镜河普通入口也许不会把这句话推到很多人面前,但她不想为了一个更大的入口,临时给结尾补一段解释。
“你现在像在跟谁赌气。”陆泽说。
“跟那个每天醒来都想打开后台刷一次的我。”她把本子合上,“我不是不想被看见。我是怕想被看见的时候,把片子里最安静的地方先卖掉。”
车来时,站台的人都往前挪了半步。苏晚晴没有上车,拉着陆泽沿着背后的街走。拐过小店,她突然停下:“我明天还会怕。怕入口太小,怕观众没看见。你不用告诉我一定会爆。”
“我不会。”陆泽说,“我可以陪你等第一条真正看完的人说话。”
她笑了,踮起脚吻他:“这句话比‘会爆’好听。”
回到住处,苏晚晴把相机放在柜上,没有打开镜河后台。她握着陆泽的手,问他今晚是否愿意留下。他点头,她便先关了窗帘,又轻轻抵住他的肩,把吻落得更慢。卧室灯亮了一会儿,随后熄了;门外那条街的车声渐远,两个人没有再谈排期。
他替她把发凉的手捂暖,她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她没有要求他答应明天一定来陪她盯上线数字,只问一句:“今晚在这里,是因为你也想在这里吗?”陆泽说是。她这才笑着关掉最后一盏灯。
天快亮时,她醒来喝水,看见陆泽替相机盖好了镜头盖。她回到床边,靠着他坐下:“你昨晚没偷看我的照片吧?”
“没有。”
“那就还可以留你吃早饭。”她笑着拉住他的手,让他再躺一会儿。
清晨,陶闻给许予安发来一张泊湾仓库旧盘的目录截图。工作母版旁边,还有一个从未在镜河交付记录里出现过的文件夹,命名为“海外试看短版”。文件修改日期,恰好落在北岸发行代理到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