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河的新报价摊在桌上时,林小鹿先拿起了计算器。
“四十七部,每部都贵两成?”她问。
“标题是这么吓人的。”温岚把片库目录推过去,“钱不能这么算。”
四十七部是下季度待续约的总数。十六部原本不买首页保量位,只做站内上架;十二部有其他联合出品方,星芒不能单方面续约;剩下十九部,才是星芒已列入宣发预算、准备跟镜河谈首页位的项目。
财务把十九部旧报价加在一起,是八十四万六千元。若照新单全部购买同等保量位,多出十六万九千二百元。这个数字还不是损失,只是所有十九部照原计划续约时的预算缺口。联合出品的十二部里,谁想买首页位,还得逐家问。
“他们把四十七写在纸底,就是想让我们觉得没法选。”林小鹿说。
“也可能是他们真的准备统一调价。”温岚说,“不管是哪一种,我们先按项目选。”
她把《后台一日》圈在十九部里。这部旧节目完整文件里本来有九个人的片尾姓名,镜河只需把提前跳转移到片尾后。可它要买新一轮首页推荐,就会落进加价条款。
《渡口南边》被她放在另一栏。那部片的主创当年知情签字,拿了更高保底,选择把名字放进详情页。没有人能为了反对镜河加价,替他们宣布旧决定无效。
林小鹿在十二部联合出品名单里找到《惊蛰·番外》。它原计划的首页保量位报价六万四,照新条件会多一万二千八百元。上周已经批过的三千六百元,是给蒋闻做两版新预告的钱,不在同一张账上。
“有人会说,片尾多几个字,怎么还要掏一万多。”她说。
“你可以要求镜河说明定价。”温岚答,“也可以跟出品公司讨论不买那个位置。可不能把蒋闻的费用退回去充数,钱是他干活挣的。”
“我没想退。”林小鹿把那张预算单拍平,“我去问制片人,谁能决定这六万四怎么花。”
……
《惊蛰·番外》的制作公司开了一个短会。制片人说,新预告刚改好,撤掉首页位等于让它在星芒自家账号里打转。他担心外部观众根本看不到。
他调出上一轮投放的结算单:六万四千元买的是约定时段里的五十万次首页露出,最后实际露出五十三万次,其中两万多人点进了影片。那是几年前的观众和档期,不能当作这次一定能拿到的数字;可一旦不买首页位,制作公司连五十万这个起点都没有了。
“我不是舍不得花钱,”制片人说,“我怕我们费力把片子做对,结果谁都没机会看见。”
林小鹿看着那张旧结算单。她明白他的担忧;当年她从片场的小角色走到镜头前,也是靠有人愿意为一次被看见的机会付钱。如今她要争的,是这笔钱到底买到了什么,以及谁因为这笔钱被藏到画面外。
林小鹿没有拿“保护署名”四个字压他。她把两个版本的预告放出来:完整九十三秒版,蒋闻的名字在最后;九十秒短版,说明栏里有他的姓名。两版都得到蒋闻认可。真正还没定的是旧影片在镜河重上架时,片尾是否仍被自动跳转盖掉。
“我们现在付的是推荐位的钱,不是名字的费用。”她说,“先让平台把原片三种播放端录一遍。若名字本来就能看见,涨价依据是什么?若看不见,我们要花多少钱改,或者不买首页位,得在同一张纸上比较。”
制片人看着她:“你只有百分之一的份额。”
“所以我提议,不是宣布。”林小鹿说,“你们有票,我也有一票。”
她把自己的票投给先核播放端、暂缓签新报价。大股东没有立刻同意放弃首页位,但接受三天内不签合同,等完整录屏和镜河的定价说明。会后制片人私下告诉她,若真要多付一万二千八,制作公司会压缩第二轮宣传。
“压哪项?”林小鹿问。
“还没定。”
“定的时候叫上我。”她说,“我当年投的钱也是钱。”
陆泽在会议室外等她。他看见她出来时,手里还握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你没把他们说服?”
“他们没把我说服。”林小鹿把纸折起来,“这回我们至少知道吵的是哪一万二千八。”
……
下午,孟知衡接了温岚的电话。他没否认两成涨价,也没把它说成惩罚。
“首页位卖的是下一个播放动作。”他说,“片尾多留二十几秒,下一条片子的启动率可能掉。销售组按最保守的损失算,才会开这个价。”
“你们测的是哪类片?”温岚问。
“短片库和长视频混在一起的样本。”
“那你不能拿平均值给十九部逐部定价。”
孟知衡停了一下:“你要什么?”
“每部片原来的跳转点、片尾长度、保量位报价和实际履约口径。先拿《后台一日》做一部核查。你可以算商业账,我也得知道你算的是谁的账。”
“你们那个直播间调查?”
“唐柒柒在做新的。”温岚说,“她会把方法和局限一起给你看。”
孟知衡没有应下旧价,只同意把《后台一日》过去一次投放的汇总数据和当前播放设置提供给星芒。逐部跳转点要技术组查,十九部的底价是商业机密,能否全给,还要他和销售组谈。
“你不交十九部的报价明细,我可以先用你给各项目发过的报价函核。”温岚说,“但旧片尾到下一条推荐之间到底隔了几秒,这不是商业机密。每份母版和跳转设置,你们技术组都能调出来。”
孟知衡答应先查三部,包括《后台一日》和《惊蛰·番外》。温岚把“十九部待查”改成“三部技术核查已申请”,没有把电话里的承诺写作交付完成。
电话挂断,温岚在表格上把“已获得”与“待提供”分成两列。她没有把一个口头答应填进已获得那格。
天黑后,林小鹿把制片会议的纪要签完,回了庄园。陆泽在走廊遇见她,她没先谈合同,只问:“你今晚有空吗?”
“有。”
“我也有。”她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塞进外套口袋,“等了这么久,我想说的就这两个字。”
她拉着他进房,先把口袋里的纸抽出来压在桌上,再把门合好。陆泽还没开口,她已经踮起脚吻他,吻到他扶住她的腰,才稍稍退开。
“你今天别说我勇敢。”她说。
“不说。”
“也别告诉我,一万二千八你来付。”
“不付。”
林小鹿笑了,笑完却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我害怕他们为了省这个钱,最后把蒋闻那三秒又挤没了。明明是我把他叫进这件事里的。”
“你已经把问题带上桌了。”陆泽说,“下一步,让有票的人当着你说。”
她点了点头,伸手解开他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又停下来看他。陆泽握住她的手,问:“确定让我留下?”
“我刚才问过你。”她说,“你也答过了。”
她将他带到床边。散在肩头的头发擦过他的手背,温热而轻。灯还亮着,她没有去关,只慢慢吻他,像终于不用抢在谁开口之前证明自己。等他把她揽近,她才伸手关掉那盏灯。
深夜,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桌边那张纸,又被陆泽握住。
“没要拿回来工作。”她低声笑,“只是想看看它还在不在。”
“在。”
“那就明早再看。”
第二天,《后台一日》的旧投放汇总到了温岚邮箱。表里有启动率、次条点击率,唯独没有一个字段记录观众究竟有没有看见那九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