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是唐柒柒和林小鹿守的。
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唐柒柒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抱在怀里,靠着墙。
我以前觉得,守夜是个词。她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才知道,守夜是个活。
林小鹿坐在她旁边,膝上摊着她那个写了很多年的小本子。
泽哥听不见。林小鹿说,但医生说了,耳朵是最后关上的门。
我给他念本子。
她一页一页,念得很轻。念当年群演堆里,他递过来的那瓶水。念《惊蛰》续作开机那天,他在监视器后头,朝她比的那个的手势。
念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她前不久刚写的——
泽哥就是那个人。
林小鹿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
所以,泽哥,她对着那扇门,轻声说,你也得是。你也得撑住。
……
天亮之前,温岚把对外口径,钉死了。
凌晨三点,已经有两家媒体在医院门口架了机器。标题都拟好了——《陆泽深夜入院,星芒帝国恐生变》。
温岚站在医院楼下的风口里,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通稿只有一份。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陆总例行体检,旧疾观察,三日出院。星芒所有项目,正常推进。谁要是在通稿之外多写一个字——
星芒的法务,明天上班。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第二通,打给交易所和平台方,把星芒三个在谈的项目,挨个锁了一遍。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对身边的助理说了一句。
楼不能塌。她说,他在里面躺着,楼就不能塌。
……
白鹿溪守的是电话。
重症监护室外的小厅里,她一个人,两部手机,接了一整夜的电话。
海外团队的,赫尔曼的,医生的,韩园的。每一通,她都用最稳的声音,说同一句话。
情况稳定。谢谢。有消息我通知你。
挂了最后一通,她在小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昨晚,是她第一个赶到韩园的。担架进急救室之前,她抓着担架边跑了两步,说了一句我到了。
现在,她把那两部手机攥在手里,像攥着两条线。
一条,连着外面。一条,连着里面。
你守过我的出口。她望着那扇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的出口,我守着。
……
上午九点,韩老来了。
老爷子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站定,看了很久。
七个人,围在他身边。
今天来,韩老缓缓开口,是来把一本账,讲给你们听的。
这本账,昨天,我只讲给了陆泽一个人。
今天,该你们听了。
韩老讲了沈云屏。讲了那台秤,怎么散的,怎么散成两粒秤砣。讲了认的那一粒,怎么把藤先生,一步一步称空的。
最后,他讲了那句遗言。
烧自己的人,要有人记着。
走廊里,静得落针可闻。
江映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那本账是什么了。
他每次扶门框,是账。他每根白头发,是账。他每次说,都是在账上,又替她们垫了一页。
韩老,江映的声音在抖,记着——怎么记?
记,就是还。韩老抬起眼。
这是那台老秤,四十年前没走完的那条路。老爷子一字一句,烧的人,把命垫进去。垫进去的东西,不是没了——是没有人接。
四十年前,沈云屏走的时候,没有人,替她接。
今天,韩老看着她们七个人,如果有人,愿意把自己身上的运,还一份回去——这台秤,认的是愿。
七份愿,凑齐了,这个回路,就合上了。
……
七个人,没有一个人,问要还多少。
江映只问了一句。
伤不伤她们的根基?
不伤。韩老说,还的是他给的盈余,不是她们的根。星值,掉一档。仅此而已。
江映转过身,看着另外六张脸,那今天这个场,我来主持。
他这个人,这辈子,拆东墙补西墙,拆自己,补我们。
我跟他说过一句话——你拆一次,我收一次。江映一字一句,今天,我收的不是账。
这次,换我把本金,还给他。
……
还运,一个一个来。
江映第一个。
她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把手,覆在那只输着液的手背上。
陆泽,她说,三年前那个酒吧,是你把我捡起来的。这三年,我身上这点光,是你点的。
今天,我还你一份。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句话说得很慢——我记着。
视野之外,昏迷中的陆泽,面板亮了一下。
【同源契约·愿的回路:江映,献一份。星值落一档。收讫。】
第二个,苏晚晴。
她进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没有词。只有调子。
那是她昨晚在走廊里,抱着保温桶,一句一句,在心里攒出来的。
这首歌,还没有名字。她哼完最后一句,俯下身,轻声说,你醒了,我唱给你听。
【同源契约·愿的回路:苏晚晴,献一份。星值落一档。收讫。】
第三个,林小鹿。
她抓着那只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砸出小小的印子。
泽哥,你捡回来的,不是璞。是我。她说,这份真,我还你。
【林小鹿,献一份。星值落一档。收讫。】
第四个,沈流苏。
她把耳机,挂在他的床头。
我的歌,从来只有你先听。她抱着胳膊,声音有点哑,这份弦,我还你。等你醒了——欠我的新歌,我用一辈子慢慢写。
【沈流苏,献一份。星值落一档。收讫。】
第五个,唐柒柒。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忽然把两个字,从嘴里删掉了。
我不逗你笑了。她吸了吸鼻子,陆泽,这次,换我护你。
【唐柒柒,献一份。星值落一档。收讫。】
第六个,温岚。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那是星芒最新的资产负债表,每一栏,都是盈余。
星芒不欠账。她推了推眼镜,欠账的是你。今天,我给你平账。
【温岚,献一份。星值落一档。收讫。】
第七个,白鹿溪。
她最后进来,在床边坐下,把那只手,握得很紧。
陆泽,她说,蓝榭宫那晚,你按按钮的时候,我在台上。我不知道。
今天我知道了。
你守过我的出口。白鹿溪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你的出口,我们七个人,一起守。
【白鹿溪,献一份。星值落一档。收讫。】
……
昏迷的黑暗里,陆泽的面板,亮了。
【同源契约·愿的回路:七愿收讫。】
【回路闭合。】
【寿数账户:回补中。】
黑暗里,他好像看见了七点光。
不刺眼。像剧场的灯,一排,一排,重新亮起来。
【回补完毕。寿数账户:轻度损耗。】
【气运改写功能:永久关闭。秤砣入回路,此后不再燃烧。】
【系统状态变更:共生。】
【七愿同源,小额结算:+70。当前积分:1799。】
面板上,最后一行字,停了很久。
【本秤此后,不再称命。】
【陪你走。】
……
陆泽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七张趴在床边、围着他的脸。
他想抬手,没什么力气,只动了动手指。
就这一下,江映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行了。她声音哑着,把他的手按住,账,我收了。
本金,我还你了。
从今天起,你身上这本账,归我管。你只负责,好好活着。
陆泽看着她们,嗓子哑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
赵廷远……那半句话。
站在门口的温岚,愣了一下。
案子里周凯递了消息,她说,他说,他还有半句没说完。
那半句,陆泽望着天花板,轻轻说,他到死,都想不出来。
……
三天后,普通病房。
陆泽能坐起来了。白头发还在,病号服的领口,空荡荡的——大病一场,人瘦了一圈。
傍晚,韩园的管家,送来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七张烫金的请柬,和一张卡片。
卡片上,是韩老的字。
年度盛典,七项提名。去吧。
让她们,站在台上。让所有人看看——
烧自己的人,有人记着。
陆泽捏着那七张请柬,一张一张翻开。
最佳女主角,江映。年度歌后,苏晚晴。综艺之星,唐柒柒。最佳新人,林小鹿。年度金曲,沈流苏。年度商业人物,温岚。国际之星,白鹿溪。
七张请柬,七行字。
每一行,写的都是她们的名字。
病房里,七个脑袋,又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