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二分,旧仓库区。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进来的,是三个穿制服的人,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赵廷远先生。为首的人开口,虹庭资本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初核已经立案。这是边检的协查通知——今晚,你不能离开这座城市。
请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赵廷远坐在旧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他先是看了看那份文件,又看了看桌角那串钥匙,最后,目光落回陆泽脸上。
陆泽,他忽然开口,你赢了。
这句,我认。
他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站起来的动作,做得很慢,腰杆却挺得笔直——直到最后一刻,这个人,还是把姿态,放在命前面。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
我最后问你一件事。赵廷远说,那支录音笔,你什么时候开的?
你进门之前。陆泽说,从你约我的那条短信开始。
赵廷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说,好一个从短信开始
陆泽,你跟我,果然是同一种人。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又一次停下。
对了。赵廷远背对着陆泽,今晚,我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跟你说过一句话。
这句话,今天你已经还给我了。他说,可我告诉你——
我还有半句,没说完。
他走了出去。
警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走出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凌晨一点,老猫的车上。
泽哥,老猫开着车,声音里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刚才那句话,他说还有半句没说完
是诈我。陆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一辈子,说话只说一半。剩下那一半,是他留给自己壮胆的。
也是留给藤先生的。老猫顿了顿,泽哥,今晚那间屋子里,我盯着呢。赵廷远进去之后十分钟,藤先生的车,从巷口过一次,没停。
他没进来。陆泽说。
老猫说,他要是进来,今晚就不是收网,是掀桌。
他不进来,说明一件事。陆泽看着巷口那盏路灯,他要的账,不在赵廷远身上。
在谁身上?
陆泽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鬓角。那里,白发比上周,又多了两根。
车过路口的时候,他眼前黑了一瞬。
只有一瞬。
……
第二天上午,虹庭塌了。
上午九点,虹庭资本的技术性违约公告,挂上了财经头条。42亿的杠杆窟窿,9.6亿的兑付缺口,白纸黑字,全网可见。
上午十点,虹庭传媒股价开盘即跌停,全天没有撬开。
中午十二点,虹庭总部大楼的楼下,围了两层人。一层是讨债的,一层是看热闹的。那块挂了快二十年的虹庭资本铜字招牌,下午三点,被物业的人,拆了下来。
铜字砸在地上的声音,隔了两条街,都有人听见。
陆泽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视野边缘,系统面板亮了——
【检测到目标赵廷远:资本帝国,崩塌。】
【前世冤案主谋:已归案。卷四清算节点:达成(终局)。】
【结算:积分+150。当前积分:1579 → 1729。】
一千七百二十九分。
面板安静地悬着。陆泽看了那行数字两秒,伸手,把它划掉了。
这一分,他没有高兴。
前世他死的时候,银行卡余额三百四十二块。今生这一百五十分进账的同时,有一个人,戴着手铐,进了看守所。
复仇这笔账,到今天,销了。
可账销了,人没有回来。前世的陆泽,没有回来。
……
星芒的会议室里,七个人围着大屏,一条一条看新闻。
唐柒柒念到虹庭大厦物业费拖欠函那一条,停了下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大楼的空调,去年冬天,是不是就没热过?
热过。温岚说,热的是他们,冷的是楼下。
白鹿溪站在窗边,抱着胳膊,忽然说了一句:溪口壹号基金,今天早上,也发了公告。
苏晚晴那个前婆婆的基金,随虹庭一起进了清算名单。白鹿溪转过头,晚晴姐,你那笔债,今天起,不用还了。
苏晚晴坐在长桌一端,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她抬起头,笑了笑。
我知道。她说,文件上写着——债权随主体清算,一笔核销。
一亿一千万。她轻声说,六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江映端起自己那杯茶,朝苏晚晴的方向,极轻地举了一下。
晚晴,她说,写歌的档期,还留着吧。
留着。苏晚晴说,债清了。我的第一首歌,写给他。
……
下午四点,检察院接待室。
周凯的正式笔录,做了整整四个小时。
陆泽没有进接待室。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方谨进进出出了三趟,最后一趟出来的时候,把一张回执,递到陆泽手里。
笔录收下了。方谨说,他申请了自首认定。
能认吗?
方谨推了推眼镜,主动供述,关键物证保全,重大立功。量刑上,会往最轻的一档走。
还有一件事。方谨把那份笔录合上,他提了一个要求。
他说,笔录做完之后,想见你一面。不见也行。见的话——方谨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他说,就五分钟
……
接待室的门,开了。
周凯坐在里面,手铐没有戴,笔录已经做完。他看见陆泽,站起身。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几秒。
师兄,周凯开口,十七页,我一个字没改。
我知道。陆泽在他对面坐下。
师兄,周凯的声音很低,我进去之后,虹庭旧账里,还有几件事,我会慢慢说。赵廷远做过什么,我经手过什么,一件不落。
这一条,是我自己要求的。他说,我当过刀。刀要是有罪,罪在握刀的手——可我磨过刃。磨刃的账,我自己认。
陆泽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凯,他说,师父坟前那壶酒,我给你留着。
等你出来那天,陆泽站起身,我陪你去浇。
周凯站在那里,喉咙动了动,最终只点了下头。
陆泽走到门口,拉开门,忽然又停住。
最后问你一句。他没有回头,你手里那份责任确认书的原件,为什么没交?
周凯愣了一下。
因为用不着了。他说,师兄,原件是用来保命的。
今天起,周凯的声音很轻,我的命,不用保了。
……
当晚,星芒的露台。
没有开庆功宴。陆泽说了,这一仗不算赢——周凯进去了,虹庭塌的灰里,还压着几百个没拿到遣散费的员工。温岚把善后的单子接了过去,明天开始,一笔一笔谈。
露台上,只有陆泽一个人。
白鹿溪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给你看样东西。她把那卷东西展开。
是一张裱好的相框。相框里,是八年前那份雪藏令的影印件。相框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这只鹤,是从这张令里飞出来的。落款:白鹿溪,登顶那天。
挂上去了。她说,办公室最显眼的墙。
陆泽说,我看见了。
白鹿溪把相框收起来,忽然转过身,正对着他。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陆泽,她说,我这辈子,油嘴滑舌,没输过。
今天晚上,我想跟你说一句不油的。
你说。
你两次把命押在我身上。白鹿溪一字一句,雪藏令那晚,一次。蓝榭宫那晚,又一次。你的白头发,我数过——上个月三根,这个月五根。
我这八个月,打的所有仗,都是往外打。她说,从今天起,我的仗,打完了。
剩下的日子,白鹿溪伸出手,极轻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我来守你。
你守过我的出口。她说,以后,我守你的。
陆泽站在夜风里,看着她。
这个八个月前坐在公园长椅上,隔着屏幕问他你敢捡吗的女人,今天,站在他面前,把一句最不像她的话,说得干干净净。
白鹿溪,他开口,你的出口,我守。
守多久?
十年。陆泽说,约上写了。
白鹿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陆泽,她说,你这个人,浪漫起来,真是要人命。
……
同一时刻,城南旧仓库区。
那间挂褪色牌子的办公室里,灯,又亮了。
一张旧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人。
灰色西装。
藤先生把桌上那瓶赵廷远没喝完的白酒,缓缓斟满一杯,推到桌子对面——对面,空无一人。
赵总今晚,在里面过第一夜。他轻声说,像在跟那个空位说话,账,对完了。
十四年了。藤先生端起自己那杯,当年你管他叫,他管你叫。
刀和路,今晚,都进秤了。
他把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只旧表,放在桌上。
表蒙子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在灯下,泛着光。
下一笔账,藤先生抬起眼,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韩园。
四十年前,那笔没烧完的。
也该,收秤了。
……
同一个深夜,星芒,陆泽的公寓。
陆泽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视野边缘,系统面板忽然自己亮了。
不是他唤起的。
面板上,只有一行红字,一闪,又暗下去——
【寿数账户:重度损耗。】
【检测到宿主近期体征波动加剧。】
【预警:损耗累积已达警戒阈值。系统建议——宿主尽快处理气运改写相关权限。】
【相关事项,请于三十日内,与编号1宿主完成对账。】
陆泽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日。
他盯着那行字,慢慢地,把毛巾放了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万家。可他总觉得,那片灯火底下,有一只秤,正在一格一格地,往他这边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