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八点五十,陆泽到了韩园西跨院。
白鹿溪比他先到。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两杯白水,没有茶。
我不喝茶。她开门见山,喝茶的话题,适合慢慢聊。我要讲的这个事,不适合慢。
陆泽在她对面坐下。
八个月前,海外,一场慈善晚宴。白鹿溪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履历,我的经纪公司把我送过去,说有一位先生想认识我。到了才知道,那位先生要的,是让我坐在他旁边,陪他喝完一整晚的酒。
我拒绝了。
第二天,我所有的通告,全部取消。时装周的头排没了,杂志的封面换了人,连已经签了合同的代言,对方宁可赔违约金,也要撤。
她顿了顿。
我的经纪公司跟我说,忍一忍,风头会过去的。白鹿溪笑了笑,我忍了八个月。八个月里,我退了市中心的房子,卖了三只包,每天中午去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来来往往的人——我怕我自己忘了,我是会被人看见的。
院子里很静。
陆泽,白鹿溪抬起眼,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难听的部分,就这么多。
还有一部分,陆泽看着她,你昨晚说,雪藏你的那个人,外号叫渡鸦先生。他为什么非要按死你?光是一杯酒,按不死一个国际超模。
白鹿溪的眼神动了一下。
还有一层原因。她说,那一层,我现在不能说。
不是不肯告诉你。她站起身,影子落在矮桌上,是现在说出来,会连累还没站稳的人。等我站稳了,我一个字不漏地讲给你听。
陆泽没有追问。
韩老说过,别动气。白鹿溪身上这条线,急不得。
他说,我等你站稳。
……
周一上午十点,星芒会议室,版权库交接落地。
温岚把四十八页的资产清单,一式三份,推到长桌中央。
三百一十二部剧,二百一十七首歌。她念得很稳,《惊蛰》海外发行权,苏晚晴早年三张专辑的母带,江映出道第一部戏的署名权——全部在列。三份原件,虹庭、星芒、监管方各留一份,签字页四十六个,一个不缺。
签字落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温岚的笔尖停了半秒,又稳稳收住。
虹庭那边,来签字的是个副总。她合上文件夹,语气淡淡的,赵廷远没露面。四十二亿的窟窿填完,虹庭裁了一半的人,关了三个部门。现在的虹庭,是缩着脖子过冬的虹庭。
缩着脖子,陆泽说,不代表没长牙。
我知道。温岚把一份单独抽出来的薄文件递给他,所以这个,你要看一下。权利瑕疵清单——三百多部剧里,有七部是沉睡资产,版权在库,但因为各种历史原因,从来没上过线。
陆泽接过清单,目光扫到第三行,停住了。
《听潮》。
文艺片,三年前立项。温岚说,女主角,江映。拍完不到一个月,江映被雪藏,片子跟着被封进仓库,三年没人敢碰。导演是个老派人,放话说这片子宁可烂在库里,也不改名换姓。
还有。温岚翻到清单备注页,这片子的主题曲,也叫《听潮》,演唱者苏晚晴。母带就在我们刚接手的曲库里,三年,一个字都没公开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一部被埋了三年的片子。一首被埋了三年的歌。埋它们的,是同一道雪藏令。
温岚,陆泽缓缓开口,下个月的白鸥电影节,星芒有两个名额。
我知道。温岚抬起眼,你想把《听潮》挖出来。
挖出来,带它出海。
温岚看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清单我今天重新做一版,《听潮》的修复预算我单列。陆泽——
她收拾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库里的东西,我一部一部给你算清楚账。埋着的,也别让它们白埋。
陆泽应了一声。他注意到清单备注页的最后一行小字——《听潮》的海外发行权,一个月前曾有一笔转让流程走到一半,定金已付,买方栏空白。
流程在虹庭版权库易主的前一周,被人叫停了。
有人曾经想买这部片子。买它,不是为了发行。
是为了把它埋得更深。
陆泽把这行小字拍了下来,发给老猫。
……
周五,天很晴。
城郊的公墓在山的半腰,松柏一排一排,安安静静。
江映走在前面,手里抱着一束白色的花。她今天没化妆,穿的是那件陆泽陪她买的外套。
墓碑很旧,擦得很干净。
江映蹲下身,把花放下,又仔细地把碑前的落叶一片片捡掉。
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今年事情多,来得晚了。她拿起帕子,把碑上的浮灰一点点擦掉,《惊蛰》播完了,口碑很好。我又拿了一个奖,白鹭奖,最佳女主角。妈,你女儿没丢人。
陆泽站在她身后半步。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江映把最后一枚落叶捡起来,攥在手里,我带了一个人。
她侧过身,让开了位置。
妈,他叫陆泽。她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肯为我拼命的人。
陆泽走上前,把带来的另一束花,端端正正摆在碑前。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发现,面对一块墓碑,他没法撒谎,也没法把真话说出口——他不能说自己重活了一世,不能说那根白头发是怎么来的,不能说他正在用自己剩下的东西,换身边人往前走的路。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阿姨,陆泽说,她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江映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山风吹过来,她低下头,把脸别向一边,很久。
下山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
我妈以前说,江映忽然开口,看一个人,别听他说什么,看他在坟前站着的姿势。
我站得还行?
还行。江映说,腰是直的。
走到山脚,她停下脚步,替他把被风吹乱的衣领理了理,动作很快,快到像是顺手的。
明年,她说,我们还来。
还有,江映走出几步,又停下,你鬓角那根白头发,在阳光下很明显。
回头染了它。
不用。江映说,我妈要是在天上看得见,她会喜欢。她会知道,有人替我操心。
说完,她自己先往前走了。陆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口那块被系统空出来的地方,好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
回到公司,出海的事,正式摆上桌。
老猫那边还没有回音——渡鸦先生最想按死的是谁的,他还在查。白鹿溪的电话倒是先打了进来。
白鸥电影节,我待过两届。电话里,她的语速很快,主竞赛单元认资历,潮汐单元认作品。渡鸦要是想控场,他买得动的是市场单元和红毯的座——主竞赛的评委席,不是钱一句话就能买穿的。
名额两个,陆泽说,一个给表演类,江映,《听潮》。一个给音乐类,苏晚晴,《听潮》主题曲。你以超模身份同行,给我们引路。
白鹿溪答得干脆,海外那边,我做你的眼睛。
挂了电话,江映从办公室门口经过,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站了两秒,走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陆泽桌上。
她做你的眼睛,江映说,那我做什么?
你啊,陆泽抬头看她,你负责让评委看见。
江映没接话,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陆泽,她背对着他,这次出去,你想让我拿几个奖?
《听潮》埋了三年,陆泽看着桌上那份清单,埋它的账,我要它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所以——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