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
江映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停在他鬓角旁,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陆泽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江老师,他说,真没什么。就是熬了个夜,长了一根白头发。我爷爷四十几岁就满头白,遗传。
你今年二十八。江映盯着他,你爷爷四十几岁。陆泽,你当我是傻子?
我当你是我们公司的台柱子。陆泽笑了笑,语气放得很稳,台柱子下午还有戏,现在该去化妆了。白头发的事,等我哪天闲了,你陪我一起去染。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玩笑的尾音。
江映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认识陆泽快一年了。这个男人说谎的时候,眼神从来不会躲——他只会把语气放得更稳,稳得像什么都尽在掌握。
她忽然觉得,这种稳,比躲闪更让人心里发慌。
江映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那这根白头发,先记账。
记什么账?
记你欠我一个解释。江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陆泽,我下午收工,大概八点。八点之后,我回来取这个解释。
门关上了。
陆泽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鬓角。
解释。
他拿什么解释?说有一个系统,说他的寿命可以兑换成她的星途,说他昨晚用不知道多少年的命,换了她今天不用回去唱酒吧?
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系统,他在心里开口,寿数账户,中度损耗,到底是多少?
面板弹出一行灰字:
【该数值涉及宿主寿数核心数据,系统不予显示。提示:请宿主合理安排改写频率。】
合理安排。陆泽低声笑了一下,你倒是告诉我什么叫合理。
灰字没有回应。
他把面板最小化,锁回抽屉。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下午三点,虹庭资本楼下。
温岚说的,准时开始。
星芒的对外声明先发:不接受虹庭任何形式的收购、并购、股权置换。声明只有三行,发在星芒官号上,却像一颗钉子,把虹庭准备了三个月的收购舆论,钉死在了原地。
紧接着,两家银行理财的托管行收到了星芒法务递来的案卷——虹庭涉诉清单、伪造公章立案公告、行业协会通报撤销记录,整整四十页。托管行当天下午发函给虹庭:请就下月十号到期产品的兑付安排,作出书面说明。
最后一击,是债权申报。虹庭拖欠的七家供应商里,三家是星芒关联企业,一个亿的债权,踩着银行的点,递到了虹庭的兑付清单上。
三记重拳,全打在虹庭资金链的同一个位置。
傍晚六点,虹庭的回应出来了——不是声明,是内部消息:虹庭资本连夜召开合伙人会议,四十二亿的到期兑付方案,从下午五点,开到晚上十一点,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就是结果。温岚看着消息,淡淡道,赵廷远的杠杆,断了。
老猫在旁边补了一句:刚拍到的。虹庭楼下,程远的车,十点四十离开的。周凯的车,十一点二十离开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理谁。
周凯?陆泽挑眉,周凯也来了?
来了。老猫说,而且据我的人说,周凯今天在会上,被赵廷远当众摔了杯子。
……
晚上八点十分,江映真的回来了。
陆泽正在办公室看虹庭的资金线报,听到敲门声,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妆还没卸,戏服外面披着一件大衣。
收工了?陆泽放下文件,这么晚。
导演说今天的戏,我状态好,加拍了两条。江映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解释。
什么解释?
陆泽。江映盯着他,你还要装?
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下午散会时,他落在会议室的那份体检预约单。温岚约的那次,周五上午,全身检查。
这张单子,江映说,是你自己落的,还是别人替你落的?
陆泽看着那张单子,没说话。
今天下午你开会的时候,江映的声音很轻,有两次,你扶住了桌沿。你以为没人看见。我看见了。
你早上脸色白成那样,温岚在车里给你塞蜂蜜水。你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这根白头发。她看着他鬓角的方向,一夜长出来的白头发,你跟我说是遗传。
陆泽,她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怎么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陆泽看着她。
他准备了十种说辞,每一种都滴水不漏。可此刻,对着她这双眼睛,那些说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是在质问。
她是在怕。
这个从封杀令里走出来、在酒吧唱了三年歌、被全行业按进泥里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女人,此刻看着他,眼睛里有怕。
江映,陆泽缓缓开口,我确实有点小问题。体检指标,不太好。
什么指标?
具体的,等周五检查完再说。他说,现在说,是我自己吓你。
江映盯着他:你保证,周五会去?
我保证。
你保证,结果出来,第一个告诉我?
陆泽顿了一下:……我尽量。
是保证。江映的声音沉下去,陆泽,你答应过我的——捧我拿影后。你要是自己先倒下了,我找谁算账去?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话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陆泽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一笑,是从今天凌晨到现在,第一个真正的笑。
他说,保证。
江映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
陆泽。
周五早上,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送你去。
她说完,没有立刻开门。她折回来两步,伸出手,极轻地,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只有一秒。
像是确认他还在,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按进了他掌心里。
然后她收回手,开门,走了出去。
陆泽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手背上那一秒的温度,比任何结算数字都烫。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提示:宿主与核心艺人气运绑定加深。绑定值:82%。】
82%。
陆泽关掉面板,望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和前世那个雨夜一样亮。可这一次,他知道,灯下有一个人,在等他的体检结果。
这一世,值了。
……
第二天一早,热搜换了天。
虹庭资本四十二亿兑付危机#、#星芒反收购大胜#、#江映雪藏令撤销#——三个词条,齐齐霸榜。
行业媒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狠:《虹庭杠杆断裂,赵廷远时代落幕?》《星芒传媒:从被收购方,到收购战赢家》《一夜翻盘:陆泽的,到底从哪来的》。
系统面板,在陆泽的办公室里,无声展开。
【收购战终局结算:虹庭收购失败,星芒反收购大胜。核心艺人江映雪藏令解除(星值41→45,气运压制解除94%)。反派赵廷远资金链断裂。】
【积分+380。】
【当前积分:714 + 380 = 1094。】
【提示:气运改写已启用一次。寿数账户:中度损耗。请宿主注意。】
陆泽看着面板上的数字。
1094。
比改写之前的1214,还少了一百二。
他用不知道多少年的命,换来了这一百二十分的亏空。
可他看着窗外那些雪藏令撤销的标题,看着江映的星值从41跳到45,忽然觉得,这笔账,算不清,也不必算清。
有些账,系统记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岚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虹庭的壳,快撑不住了。赵廷远,该坐不住了。
陆泽正要回复,老猫的电话打了进来。
泽哥,老猫的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刚收到一条消息,我核了三遍,没核错。
赵廷远的秘书,半个小时前,给虹庭全公司的中层群发了一条通知。老猫把手机递过来,通知只有一句话——明日集团照常运营,一切事务,由赵总亲自决断。
陆泽握着手机,望向窗外。
收购战打了三个月。伪造协议、税务举报、行业协会通报、平台评级、投资撤换——五路齐发,把星芒按在地上摩擦了整整一轮。
可从头到尾,赵廷远一个字都没露过面。
圈内人都在猜:虹庭这场仗,操盘的是程远,赵廷远只在幕后数钱。
现在,杠杆断了,兑付悬了,四十二亿的窟窿摆在桌面上——赵廷远反倒亲自坐回了操盘桌。
还有。老猫的声音又低了一度,赵廷远的秘书,单独给我递了张帖子。
给你的?
给你的。老猫说,帖子是烫金的,印着虹庭的章。上面写着——明日下午三点,虹庭资本顶层。赵廷远,恭候陆泽先生。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写的什么?
老猫念出来,一字一顿:
备了新茶。聊一笔十亿的生意。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下来。
十亿。
赵廷远不是来赔罪的,也不是来求和的。
他是拿着十亿,来当面买下整个星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