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栋的六十万到账第三天,何佳音进组了。
那天早上,她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进厂门,包上别着一个褪色的布偶挂件。没人接她,她自己一路问着走到化妆间,规规矩矩在门口敲了三下门。
她很乖。每天早上七点到化妆间,比谁都早;收工后主动帮场务搬箱子;见人就鞠躬,一口一个老师。剧组里上了年纪的灯光师都说: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只有陆泽知道这份懂事是什么。
前世,她就是这么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的。乖巧、听话、懂事,等你把心放下,她再把刀递进你手里,让你替她握着。
【寄生藤·状态监测:目标正在建立气运触点。已附着:化妆师(浅)、灯光组(浅)、导演助理(中)。】
寄生藤缠绕宿主,从来不是一口吞,是一寸一寸地贴。
陆泽把系统面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点开了那个灰了很久的功能位。
【星途推演(未解锁):消耗积分,推演资源—人组合的爆率与气运走向。解锁条件:累计积分≥50。当前积分:74。】
解锁。
【星途推演已解锁。本次解锁附赠推演次数:1。】
【请设定推演对象。】
陆泽盯着面板,眼底没什么温度。
推演:《惊蛰》成片气运。变量——何佳音饰演春桃。
【推演中……】
【消耗积分:30。】
视野里的蓝光骤然铺开,像有人在他眼前摊开一张命运的沙盘。一条条光路从剧本上每个角色身上延伸出去,江映那条光路最亮,从第一场戏一路燃到杀青,又燃向成片之后的漫长未来。
而何佳音那条光路,细细的,灰扑扑的,贴着江映的光路,一寸一寸地缠。
【推演结论:原剧本结构下,春桃与阿萤共九场同框。每一场同框,均为寄生藤气运触点。成片气运分配:阿萤 61%,春桃 23%(原设定应为 9%)。】
【警告:春桃戏份吸走女主气运 14%。若放任,成片爆率由 71% 跌至 34%。江映星值回升通道将再次关闭。】
陆泽盯着那个14%,指节捏得咯咯响。
原来不是换角。换角是明枪,这才是暗箭——虹庭要的根本不是让何佳音演女一号,是让春桃这条线,从阿萤身上吸走气运。等戏播出来,观众只会记住春桃好可怜,春桃演得真好,而阿萤,会被衬得平平无奇。
捧一个,压一个。还是拿江映垫背。
前世你们就是这么玩我的。陆泽低声说,可惜,这一世,我有眼睛。
【剩余推演次数:0。剩余积分:44。】
【检测到宿主意图破局。是否追加推演破局方案?消耗积分:30。】
这一次,蓝光里的沙盘变了。
系统把九场同框戏一一列出来,在其中三场上标了红:
【触点一(第14场):春桃替阿萤挡巴掌——原设定中,此场建立春桃为阿萤牺牲的情感锚点,寄生强度最高。】
【触点二(第27场):春桃病榻托付——原设定中,阿萤将信物交予春桃,气运交接完成。】
【触点三(第39场):春桃之死——原设定中,阿萤抱着春桃哭足三分二十秒,女主高光被移花接木。】
【破局方案:不动人设,不动戏份,只动。三场戏的镜头视角,由春桃承受阿萤看见。触点即断。】
陆泽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一个不动戏份。
系统推演沙盘里,标红的三场戏一条条暗下去,何佳音那条灰扑扑的光路缠到半空,忽然没了着力点,像一只手抓了个空,缓缓垂落。
春桃还是那个春桃,何佳音一场戏不少,钱国栋挑不出半个字。可镜头视角一变——挡巴掌的那场,镜头不再拍春桃挨打,拍阿萤隔着人群看见的那一眼;病榻托付,信物不是交出去,是阿萤收回来;春桃之死,三分二十秒的哭戏,从阿萤抱着春桃阿萤站在门外,隔着门帘,听完了春桃最后的话。
戏还是那十一场戏。可观众的共情,从春桃身上,一寸一寸收回到阿萤身上。
寄生藤想缠?对不起,缠个空气。
第二天上午,剧本围读会。
临时借的厂房会议室里,长条桌拼了两张,空调坏了,风扇呼呼地转。演员、主创坐了满满一屋,何佳音坐在最靠门的位子,腰背挺得笔直,笔记本摊在面前,笔帽早就拧开了。
陆泽把修改页发下去的时候,钱国栋恰好来剧组。他翻着修改页,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本子往桌上一拍:陆总,这改的是什么?春桃挡巴掌那场,本来是这孩子最出彩的戏眼!
没删戏。陆泽给他续了杯茶,钱老板,合同第二条,剧组创作零干涉。
你这是明升暗降!
恰恰相反,是抬她。陆泽不慌不忙,郑导,你给钱老板讲讲。
郑雄清了清嗓子:老钱啊,你不懂。春桃原来的演法,是个功能性角色,观众看完就忘。改成阿萤视角之后,春桃每一场戏都成了阿萤眼里的人——这种角色,观众记一辈子。你看那些拿奖的片子,哪个配角不是这么立的?
这套话,是陆泽昨晚教的。郑雄演了一辈子戏,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钱国栋将信将疑。他不信郑雄,可他信两个字——虹庭要的就是拿奖的片子,好拿去吹。
何佳音,他扭头,你觉得呢?
何佳音捧着修改页,眼睛亮晶晶的,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陆总!谢谢郑导!我觉得……这样改,春桃更可怜了。我今晚就把新本子背下来!
她演得真好。好到陆泽几乎要鼓掌。
【警告:寄生藤气运触点已全部脱离。寄生路径重构中……重构失败。】
【目标何佳音星值波动:88→79(虚高结构受损)。】
陆泽垂下眼,掩住眸底那一丝冷意。
围读会散场,江映抱着新本子落在最后。
你昨晚没睡?她看着陆泽的眼睛,眼里全是血丝。
改本子去了。
为什么改?江映盯着他,昨天还好好的本子,一夜之间动了三场戏,全动的我和春桃的同框戏。陆泽,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陆泽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我发现了一件事。他说,有人想让这部戏,变成别人的垫脚石。
谁的?
你不用知道是谁。陆泽把新本子塞进她手里,你只需要知道,我把垫脚石搬走了。江映,这部戏,从第一场到最后一场,都是你的。
江映抱着本子,看了他好几秒,忽然别过脸去。
……谁要你这么护着。她声音很轻,耳根却红了,我江映的戏,从来是自己挣回来的。
嘴上这么说,她抱着新本子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得多。
系统面板角落里,小字安安静静地跳了一下:
【艺人江映信任度:31%→40%。心动值:3%(萌芽期)。】
陆泽没看那行字。
他正在看另一条——老猫十分钟前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出事了。有人在网上组织黑粉,明天去剧组围堵江映。人数,两百起。
陆泽抬头,望向厂区大门的方向。
两百人。
好啊。戏里刚拆了一个局,戏外又送上来一个。
他回拨过去:老猫,明天不用拦。让他们来。
你疯了?两百个黑粉,江映一个女人——
谁说我不护着她。陆泽说,我让他们来,是要当着两百个人的面,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取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