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黄昏,凤凰山东北二十里的石门岭。
邓铁梅站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面前摊着一张凤凰城防务图。图纸是用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潦草,但关键位置标注得很清楚:城墙高度、城门位置、岗楼火力点、日军兵营、伪军驻地、弹药库,甚至哪条巷子宽、哪条巷子窄,都一一注明。
这张图,是凤凰城地下党的同志用三个月时间,一点一点摸出来的。
“都看清楚了?”邓铁梅抬起头,看着围在身边的三个连长和几个参谋。
二营三个连,加上邓铁梅带来的指挥部直属队,总共八百二十三人。此刻连长、排长们挤在岩壁下,借着最后的天光看地图。
“清楚了。”一连连长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叫赵大勇,原是东北军的排长,打仗稳当,“南门是关键。只要拿下南门,部队就能进城。城里街道狭窄,适合咱们打巷战。”
二连连长接话:“地下党的同志说,南门守军是一个伪军连,连长叫王德发,是本地人。他手下三个排长,有两个已经被咱们争取过来了。”
“争取过来了?”三连连长问。
“对。”邓铁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王德发派人送出来的。他提出三个条件:第一,保证他和弟兄们反正后的安全;第二,愿意留下的,按抗联战士待遇;第三,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回家。”
“可信吗?”赵大勇皱眉,
邓铁梅把信递给旁边的参谋长周维汉:“周参谋,你说。”
周维汉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我分析过,可信度七成。
第一,王德发是凤凰城本地人,他爹去年因为‘私通抗联’被鬼子杀了,这事我们核实过,是真的。
第二,他那个连,两个月前被鬼子调去剿匪,在青石岭被咱们打伏击,伤亡二十多人,事后鬼子不仅不给抚恤,还骂他们是‘废物’。这事在伪军里传得很广,怨气很大。
第三,送信来的人,是王德发的亲外甥,叫刘小山,才十六岁。孩子不会撒谎。”
“那还有三成不可信呢?”三连连长问。
“三成是万一。”周维汉推了推眼镜,
“万一王德发被鬼子发现了,这封信是鬼子逼他写的;万一他临时变卦;万一鬼子在南门设了埋伏。所以咱们不能全信,得有两手准备。”
邓铁梅点头:“周参谋说得对。今晚的行动,分三步:第一步,内应开城门;第二步,部队进城;第三步,分头攻击日军兵营、弹药库、指挥部。但咱们要准备,万一城门不开,就得强攻。”
他指着地图:“一连,你们是主攻。南门一开,立刻冲进去,直扑日军兵营。二连,跟着一连进城,分两个方向:一排抢占城楼制高点,二排三排控制南大街,建立防线。三连,在城外待命,如果城门没开,你们就从东门佯攻,吸引敌人火力,给一连强攻南门创造机会。”
“时间呢?”赵大勇问。
“凌晨两点。”邓铁梅看了看怀表,
“现在是下午五点。七点出发,十一点前必须抵达凤凰城南门外五里的李家庄。在那里和刘小山碰头,确认情况。如果一切顺利,凌晨两点整,南门打开,部队进城。”
他顿了顿:“记住,进城后先打鬼子。伪军只要不抵抗,一律不杀。投降的,缴械集中看管。有带路立功的,按政策奖励。”
“明白!”
夜幕降临时,队伍出发了。
八百多人分成三路,沿着山间小路,悄无声息地向凤凰城方向移动。每个人身上除了枪弹,还多带了五斤干粮和三天的饮水,邓铁梅下了死命令:这一仗,要么打下凤凰城,要么死在城里,绝不许半途撤退。
晚上十点四十分,李家庄。
这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离凤凰城南门五里,背靠一片松林。队伍在松林里隐蔽,邓铁梅带着赵大勇和周维汉,摸进村里最大的一间土坯房。
屋里点着油灯,一个瘦小的少年正焦急地踱步。看见邓铁梅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扑通跪下:“邓司令!您可来了!”
邓铁梅扶起他“起来说话。你就是刘小山?”
少年声音发颤,“是,我是。我舅,王连长让我在这儿等你们。城里一切都按计划,没变。”
“详细说说。”
刘小山吸一口气:“今晚南门值班的是我舅的二排,排长姓李,是自己人。凌晨两点换岗,换岗前十分钟,李排长会带人控制城门楼,干掉鬼子的两个哨兵,那两个鬼子平时都在岗楼里打瞌睡,好对付。然后打开城门,举火把为号。”
“鬼子兵营呢?”
“鬼子在南大街的关帝庙,有一个中队,一百二十多人。中队长叫松本,伪军在东街的文庙,两个连,但我舅那个连反正,另一个连的连长胆小,到时候肯定不敢动。”
“弹药库在哪?”
“在北门里,原来县衙的仓库。守军不多,就一个小队鬼子,外加十几个伪军。但我舅说,那里墙高,有铁门,不好打。”
邓铁梅和周维汉对视一眼。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
“你舅还有什么话?”
刘小山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我舅说,进城后,他的弟兄左臂绑白布条,别误伤了。另外,要是他死了,求邓司令照顾他老娘。”
邓铁梅接过白布,点点头:“告诉他,只要他真心抗日,他老娘就是我的老娘。”
凌晨一点四十分,凤凰城南门外三百米的一片坟地里。
邓铁梅趴在坟包后面,举着望远镜看向城门。城墙在黑夜里像一条巨蟒,蜿蜒起伏。城门楼上有微弱的灯光,能隐约看到人影晃动。
赵大勇趴在他身边:“司令,时间快到了。”
“再等等。”
一点五十分。
城门楼上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火光一闪,晃了三下。
这是约定的信号:城门已控制。
邓铁梅心跳加速,但声音依然平稳:“发信号。”
他身后的通讯员,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城门楼方向,借着月光反射了三下。
两分钟后,沉重的城门吱呀呀打开了。一个人影举着火把,站在门口,朝这边挥舞。
“进城!”邓铁梅低喝。
赵大勇一跃而起:“一连,跟我冲!”
一连三百多人,冲向城门。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邓铁梅跟着二连进城。城门洞里,一个穿着伪军军装的中年人正等在那里,看见邓铁梅,啪地敬了个礼:“报告邓司令!原凤凰城守备团二营三连连长王德发,率全连一百二十四人反正!请指示!”
邓铁梅借着火把光打量他。王德发四十岁上下,方脸,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坚定。
“王连长,辛苦你了。”邓铁梅握了握他的手,“现在情况怎么样?”
“鬼子还没发觉。”王德发语速很快,“南门我们已经控制,干掉了两个鬼子哨兵。我让李排长带一个班,假装还在站岗。鬼子兵营在关帝庙,离这儿半里地。弹药库在北门,更远。”
“好。”邓铁梅转向赵大勇,“一连,直扑关帝庙!二连,控制南大街,建立防线!三连,立刻进城,攻击弹药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