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尚志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
“白石岭。王团长,你抽调两个连,要最能打、最熟悉山地战的,由你指定得力干部带领,不必回鹰嘴坳,直接进驻白石岭。任务是:,警戒铁岭方向,迟滞可能出现的日军追兵或援军,为主力回师争取时间。没有命令,不准后撤一步,但也要灵活,别被鬼子包了饺子。明白吗?”
王铁汉重重点头:“明白!我让二连长赵大栓和五连长‘铁柱子’去,这两人稳当,鬼点子也多,适合干这活。”
“好。”赵尚志最后道,“现在是寅时末,离午时还有三个多时辰。动作要快,也要稳。”
命令如山,各连开始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天色渐渐亮了,铁岭城的街上开始有了行人,但不多,大多是胆大的男人,扒着门缝或躲在巷口,惊疑不定地张望。
他们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没有预想中的抢掠和混乱,只有一队队穿着杂色衣服但臂膀上缠着“抗联”标识的士兵,沉默而迅速地往返于日军仓库、军营和西门之间。
两人一组,四人一队,抬着沉重的木箱,背着成捆的步枪,或推着独轮车,车上整齐码放着弹药箱和标着日文的医药箱。
汗水从他们年轻的脸上淌下,在晨光中闪着光。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离开队伍,更没有人靠近街道两侧紧闭的商铺和民居。
有几个半大孩子,起初吓得躲在家里,后来忍不住好奇,悄悄爬到自家墙头看。他们看到那些扛着枪的“兵”走过时,甚至会刻意放轻脚步,避开路中央晾晒的几棵白菜。
“爹,他们,他们不像王老财家的护院那么凶。”一个孩子小声对躲在门后的父亲说。
父亲没说话,只是透过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他看到一队士兵从原日军军营里搬出几大包东西,像是棉衣,走到一个街口时,一个士兵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最上面一件土黄色的棉衣滑落在地,沾了尘土。
那士兵连忙捡起来,用力拍打了几下,小心地重新放好,嘴里还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责怪自己不小心。然后队伍继续前行,那件棉衣再没掉下来。
父亲的手,不知不觉从门闩上松开了些。
南大街,“仁济堂”药铺的老掌柜,天没亮就躲在柜台后面发抖。他铺子里有珍贵的西药,是战前好不容易存下的,最怕乱兵劫掠。然而,他恐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只有两个戴着“十”字袖章的年轻女兵,在一位中年男子的陪同下,礼貌地敲开了他的门。
“老先生,打扰了。”
女兵说话很和气,
“我们是抗日义勇军联军的。想跟您打听一下,城里原来鬼子军的医院或者他们开的药房在哪个位置?我们只找鬼子的医疗物资,绝不拿老百姓的东西。”
老掌柜惊魂未定,指了指方向。女兵道谢后便离开了,果然再没回头。过了半晌,老掌柜颤巍巍地打开一点店门,看到那几个女兵和不少士兵,正从斜对面已被砸开门的“东亚大药房”里,搬出一个个印着日文和红十字的箱子。
老掌柜扶着门框,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回到后院,翻箱倒柜找出两小瓶珍藏的云南白药和几卷干净的绷带,用布包好,快步追了出去,硬塞到那个中年卫生队长手里。“老总,长官,一点心意,给受伤的弟兄们用,你们是好人,是真心打鬼子的。”
卫生队长推辞不过,郑重接过,立正敬了个礼:
“老先生,我代受伤的弟兄谢谢您!这情义,我们抗联记下了!”
类似的情景,在铁岭城不同的角落悄悄发生着。百姓们紧闭的门扉,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门后的眼神,从恐惧、怀疑,慢慢变成了探究、感动,乃至不舍。
辰时左右,搬运已接近尾声。主力部队开始有序集结,准备开拔出城。
赵尚志和王铁汉最后巡视了一遍指挥部和主要仓库,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物资,也没有破坏不必要的设施。他们走到西门内的大街上,准备随殿后部队一起离开。
就在这时,街边一条窄巷里,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肩上搭着条脏兮兮毛巾的老汉,像是偶然路过,趔趄了一下,正好撞到赵尚志身边一个警卫战士身上。
“哎哟,老总,对不住,对不住!”
老汉连忙点头哈腰,手似乎无意地在战士胳膊上扶了一下。
战士皱皱眉,没说什么。老汉讪笑着,快步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了。
赵尚志却眼神微凝。他注意到,那老汉扶战士胳膊时,手指极快地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卷塞进了战士的袖口。战士显然也察觉了,愣了一下,看向赵尚志。
赵尚志不动声色,低声道:
“别声张,拿出来。”
战士悄悄从袖口摸出那个小纸团,递给赵尚志。赵尚志借着转身的动作展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炭笔字写着几行字:
“鬼子从沈阳来的援兵先头已到乱石山,约三百人,有炮。长春方向也有动静。铁岭伪警察局特务班长‘刘秃子’家地窖藏有短枪五支、子弹若干,其人现躲在水门巷姘头家。”
没有署名。
赵尚志迅速将纸条攥在手心,对王铁汉低声说了句:
“情报。”
王铁汉会意,两人眼神一碰,鬼子的反应,都在黄司令的预料之中。
“走吧。”
赵尚志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阳光中的铁岭城楼,那上面昨夜插上的红旗仍在飘扬,但很快,它们就会被降下带走。
部队开始出城。长长的队伍,沉默地走过西门大街。不少百姓终于打开了门,或站在街边,默默地看着这支即将离开的队伍。没有人高声送别,但那一道道目光,却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队伍出了西门,踏上了通往西南方向的土路。
“老赵,那纸条上的事?”王铁汉策马靠过来问。
“‘刘秃子’和枪弹,留给城里的地下党同志处理,咱们不宜节外生枝,至于鬼子援兵。”
赵尚志看向东北方向,
“让赵大栓和‘铁柱子’他们心里有个数。白石岭,够鬼子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
“告诉所有弟兄,铁岭,我们只是暂时离开。我们带走了鬼子的枪炮,留下了中国人的良心。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到时候,就不是夜袭,不是智取,而是堂堂正正地,把红旗永远插在这城头上!”
“驾!”
两人挥动马鞭,身影汇入行进队伍扬起的淡淡烟尘之中。
铁岭城,抗联已然秋毫未犯,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