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夜色最浓。
黄显声跟着带路的猎户老吴,在漆黑的山林间穿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熊飞紧随其后,背着一部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型电台,呼吸因负重而略显粗重,眼神却像夜行的豹子一样机警。身后还有十名精挑细选的警卫战士,人人脚裹厚布,枪械贴身,行动间只闻衣袂摩擦枯枝的细微声响。
山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衬得这片山林的死寂。
老吴停下脚步,蹲下身,耳朵几乎贴在地面上。片刻后,他回头低声说:“司令,前头,有动静。不是咱们的人,脚步沉,还带着铁器磕碰的声儿。”
黄显声挥手示意众人隐蔽,所有人瞬间伏低,融入树根和岩石的阴影中。
果然,约莫半盏茶功夫后,一队模糊的身影从下方山道逶迤而过。土黄色的军装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稀可辨,刺刀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大约一个小队的日军,行进速度不快,显得有些疲惫,但队形还算整齐。领头的军曹低声用日语催促着,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黄显声伏在岩石后,目光冷静地扫过这队日军。装备齐全,但士兵明显带着倦意,应该是从某个外围据点调往白石岭方向参与合围的部队。看来松本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等这队日军完全消失在林道拐弯处,黄显声才缓缓直起身。“走,绕北坡。”
一行人继续在黑暗中潜行。又跋涉了近一个时辰,前方带路的老吴忽然发出几声有节奏的鹧鸪叫。很快,对面黑黢黢的林子里也传来类似的回应。
“是咱们的暗哨。”老吴低声道。
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出现一个隐蔽在山坳里的岩洞口。洞口用树枝和藤蔓做了巧妙的伪装,若不是有人接应,外人极难发现。两个持枪的哨兵闪出身形,看到老吴身后的黄显声,先是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司,司令!”
“金山好和程铁刀在吗?”黄显声平静地问。
“在!在洞里!”哨兵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侧身让路,另一个哨兵已经转身飞跑进去报信了。
岩洞不深,里面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烟气有些呛人。十来个汉子或坐或卧,正在抓紧时间休息,但武器都放在手边。洞深处,金山好和程铁刀正凑在一张粗糙的简易地图前低声商量着什么,脸上都带着凝重。
“金大哥!程大哥!司令!黄司令来了!”报信的哨兵气喘吁吁地喊道。
岩洞里一静,所有目光“唰”地投向洞口。
金山好和程铁刀霍然转身,脸上先是愕然,待看清在熊飞陪同下走进来的那个挺拔身影,愕然迅速转化为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黄,黄司令?!”金山好失声叫道,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又顿住,那双惯于握刀杀人的大手竟有些无处安放,“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太危险了!”
程铁刀也快步上前,比金山好稳重些,但眼中也满是震动和急切:“司令,现在这里到处都是鬼子,您万金之躯,怎能亲临险地?指挥部需要您坐镇啊!”
黄显声解下肩上的步枪,递给身边的熊飞,目光扫过洞内一张张因他的突然出现而惊愕、激动面孔,最后落在金山好和程铁刀脸上。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却让人心安的笑容:“怎么,不欢迎我来?”
“不是!哪能呢!”金山好连忙摆手,这个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匪头子,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就是,就是没想到,您可是咱联军的总指挥!
程铁刀稳了稳心神,语气沉重:“司令,您亲自来,弟兄们心里都热乎!可这里真的太险。鬼子快两千人,咱们就七百来号,家伙也不如人,我们是怕,万一有个闪失,我们这两支刚改编的队伍折了也就折了,可您可不行啊。”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们这两支由山匪和民间武装改编的部队,内心深处,对自己在联军中的分量和重要性,其实并无十足底气。
如今竟引得总指挥亲身犯险前来,这让他们在极度感动之余,更涌起一股沉甸甸的的压力。万一打不好,辜负了这份信任,甚至让总指挥遇险,那真是万死莫赎。
黄显声走上前,先拍了拍金山好紧绷的肩膀,又对程铁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洞内所有注视着他的战士,
“你们不是‘刚改编的队伍’,你们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一支队、第三支队!是我黄显声的兄弟!兄弟有难,我岂能安坐后方?哪有什么万金之躯,抗日打鬼子,哪个指挥官的命比战士的命更金贵?”
“我来了,不是因为信不过你们能打,恰恰是因为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完成最艰巨的任务!正因为这里最危险,任务最关键,我才必须来,和你们一起,把松本这条老狗,引进死地!”
短短几句话,金山好眼眶瞬间红了,猛地挺直腰板,胸膛剧烈起伏,程铁刀重重抱拳,所有言语都凝聚在这一个动作里。
洞内其他战士,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烈焰,轰然升腾!总指挥亲自来了!和他们一起在最前线!这种信任和重视,比任何动员令都更有力量!
“司令!您说怎么打,咱就怎么打!刀山火海,绝不含糊!”金山好哑着嗓子低吼。
“对!跟小鬼子拼了!” “司令都来了,咱还怕个球!” 战士们纷纷回应。
黄显声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简易地图前,熊飞立刻将小电台放在旁边石台上,开始调试。
“闲话少叙,时间紧迫。”黄显声的手指落在白石岭位置,“鬼子的合围已经开始。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不是硬拼。”他详细阐述了“粘、扰、诱、引”的战术核心,以及最终将日军主力引入“鬼见愁”山谷的决胜意图。
金山好和程铁刀听得聚精会神,频频点头。这套打法,正契合他们熟悉的山林游击特点,但又比他们原先想的更具谋略和整体性。
就在这时,熊飞抬起头,低声道:“司令,王参谋长急电,暗语。”
“铁岭、开原、抚顺,三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遥远的天际,不同方向,隐约传来了沉闷的隆隆声,虽然微弱,却清晰地穿透山林夜的寂静,传到洞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松本的屁股着火了。现在,该轮到我们上场,给他脑袋狠狠来一闷棍了。”黄显声命令道。
天,快亮了,厮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