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岩缝里的“猎户”王老栓,被单独羁押在一处由天然岩洞改造的临时牢房里。洞内阴暗潮湿,只有头顶一道岩缝透下些许天光,他双手被反绑,蜷缩在角落。
指挥部里,关于如何处置这个送上门来的“舌头”,意见出现了微妙的分歧。
“司令,还等什么?”王铁汉性子最急,手掌在腰间的枪套上摩挲着,“既然确定是鬼子的眼睛,挖了便是!留着夜长梦多!”
张凤岐相对沉稳,但也倾向于速决:“铁汉兄说得在理。鬼子既然派了人来,久不归队必生疑窦。我们处决了他,鬼子无非两种反应,要么再派更隐蔽的来,要么暂时放弃。无论哪种,我们都占了主动。”
黄显声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那幅巨大的、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地图前,目光深邃。马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挖掉眼睛,固然痛快。”他缓缓开口,
“但若能让这双眼睛,变成指引敌人走向悬崖的灯笼,岂不更好?”
众人一怔。
熊飞最先反应过来, “司令,您的意思是……反间计?”
“没错。”黄显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鹰嘴坳的位置,“鬼子不是想知道我们在哪,有多大能耐吗?那我们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他转向赵工程:“赵工程,你立刻绘制一份‘详尽’的布防图。记住,九分真,一分假!”
“司令请指示!”赵工程立刻拿出纸笔。
“真的部分,”黄显声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标注鹰嘴坳外围真实的山川地形、无关紧要的废弃哨卡、以及……南坡那片山谷,把它标成我们的‘主力营地’和‘指挥部’所在地!东沟那边,标成‘新兵训练基地’和‘物资囤积点’。”
王铁汉瞪大了眼睛:“司令,这。”
黄显声抬手制止了他的疑问,继续说道:“假的部分,在于规模和防御。把炭窑区的驻军人数夸大三倍,标注至少有一个团的兵力,配备‘重机枪阵地’和‘迫击炮位’。在东沟,标注‘大量新兵正在集结训练’。最关键的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隐秘的路线:“在这里,留出一条看似可以绕过我们主要哨卡,直插南坡‘指挥部’和后山‘兵工厂’的‘安全通道’。把这条路上的巡逻队标注得稀疏一些,换岗时间,就定在子时和丑时之交,人最困顿的时候。”
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赵工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妙啊!”王铁汉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小鬼子拿到这份图,肯定以为摸清了咱们的底细和弱点!他们要是信了,派兵来打,主力肯定会奔着南坡炭窑和这条‘安全通道’来!咱们正好在那里给他们备上一桌‘好菜’!”
“正是此意。”黄显声冷峻地点点头,“但这出戏,要演得逼真,关键还在于怎么让这份‘情报’,‘合理’地回到鬼子手里。”
他的目光投向熊飞:“熊飞,这场戏,由你的内卫支队来唱。”
当夜,一场精心导演的“意外”在临时牢房上演。
后半夜,天色阴沉,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沙沙作响。负责看守王老栓的是内卫支队两名“经验不足”的新兵,当然,是熊飞特意挑选的精明手下假扮的。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一个“新兵”搓着手,低声抱怨,“听说王团长他们弄回来不少好东西,周工他们在南坡那边连夜清点呢,热火朝天,就咱俩在这喝西北风。”
“少说两句吧,看好里面那个要紧。”另一个“新兵”呵斥道,但声音里也带着疲惫。
两人靠在岩洞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洞内的王老栓隐约听到“南坡”、“物资”、“周工”等零碎词语。
到了快换岗的时候,风雨更大了。一个“新兵”起身活动筋骨,“不小心”将一串钥匙掉在了牢房门口的泥水里。他骂骂咧咧地捡起来,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钥匙串上多了一把不太起眼的小锉刀。
两人嘀嘀咕咕地抱怨着换岗的人怎么还没来,声音渐渐远去,似乎躲到旁边避风去了。
牢房内,王老栓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屏息凝神,确认外面暂时没了动静,像一只灵活的狸猫般挪到门口,借着岩缝透进的微光,果然发现了那把混在钥匙串里的小锉刀!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他小心翼翼地用脚将钥匙串勾近,背过身,艰难地用反绑的手摸索着,终于抓住了那把锉刀,开始疯狂地锯割手腕上的麻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终于,“嘣”的一声轻响,麻绳应声而断!
他顾不得手腕的血痕,轻轻推开那扇并不过分牢固的木栅栏门,溜了出去。他牢记着来时暗中记下的路径,更牢记着刚才听到的“南坡”二字!
就在他即将潜入密林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站住!犯人跑了!”
紧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王老栓魂飞魄散,拼命往南坡方向狂奔。枪声在他身后响起,子弹“嗖嗖”地划过身边的树干和枝叶,打得木屑纷飞,听起来惊险万分,却总是差之毫厘。
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条看似隐蔽的山沟,这正是黄显声在地图上为他预留的“安全通道”。果然,这里的巡逻队似乎很少,追兵的喊杀声和枪声也在进入这条小路后渐渐远去。
在亡命奔逃中,他被一块突出的树根绊倒,重重摔在一簇灌木丛里。就在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时,手却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他下意识地将其抓起塞入怀中,也顾不上查看,继续发足狂奔。直到天光微亮,身后彻底没了追兵的声音,他才瘫坐在一条小溪边,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这时,他才想起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打开油布一看,他的呼吸几乎停滞——里面赫然是一张更为详尽的军事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鹰嘴坳“指挥部”、“兵工厂”、“主力驻扎区”的详细位置、兵力配置,甚至还有那条救了他一命的“安全通道”!
“天照大神保佑!”王老栓激动得浑身发抖,将地图紧紧捂在胸口。他确信,这是某个义勇军军官仓促间遗失的绝密文件,阴差阳错落在了他的手里!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超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那些!
他不敢久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辽阳日军守备队的方向,再次隐入了茫茫林海。
在他身后远处的一个山头上,熊飞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黄显声低声道:“司令,鱼饵已经带着‘厚礼’,游回去了。”
黄显声望着王老栓消失的方向,目光冰冷:“通知下去,按计划行动。南坡、东沟的‘戏台’要搭好,真正的家伙,都给我藏严实了。告诉各部队,准备好迎接‘客人’。”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层林尽染的山峦,也照亮了鹰嘴坳内外悄然变化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