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粮市青石街面上,两排军士甲叶相碰的声音很大,已经把四家粮铺围得水泄不通。
文丑一只手拿着在并州俘虏身上找到的油布街坊图,大步走到孙记粮行的台阶上。
昨天晚上这张图一打开,上面标出的六个红色标记的私仓都在这条街上,今天早上城东粟米的价格就上涨了一倍。
“贴。”
文丑将图纸收在怀里,反手按住腰间的刀柄,
“掌柜的带走,后院的门给某砸开清点。”
两个士兵拿着浆糊木桶走上前去,把盖有北门军府大印的封条交叉粘到厚厚的铺门板上。
原本在铺门外排队买米熬粥的一百多人,见到门被封上之后,队伍就一下子乱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大爷手里拿着一个空布袋,跑到台阶上之后一把抓住了士兵的手臂。
“军爷,这四家铺子全封了,我们上哪买米去?”
老汉指着挂在廊下的木牌,大声喊道:
“你们把店铺封了,今天粥是谁给我们煮的?”
文丑站在台阶高处,眉头拧成个疙瘩,喝道:
“外面吕奉先还在攻城。谁敢在这个时候囤粮抬价,就是通敌。”
“什么通敌不通敌,我们只认粮食。”
穿短褐的汉子挤到马前,死死抓住前排士兵的马缰,
“昨天晚上一斗米卖八十钱,今天早上开门就涨到一百六,你们不抓抬价的东家,封了米铺算什么本事。”
坐骑被拉得直打喷嚏,年轻的士兵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紧紧抓住缰绳把战马向后退了两步,并没有挥鞭硬冲。
另外一边没有挤到前面的十几个青壮年看到孙记买不到东西之后,就转身冲向了隔壁新上封条的陈记粮店,拿起旁边的扁担去撬门板上的铁鼻。
“反了天了。”
文丑瞪起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台阶,对左右的亲兵吼道:
“把街口给某清理干净。谁敢动军府封条,连人带扁担一起绑了。”
二十个刀盾手马上架起盾牌向前平推。
前面的人刚被顶退了半步,后面拎着米袋的百姓又拼命向前挤去,街道上已经堵得连马都转不了身。
文丑不理睬街上人们的推搡,带着一队亲兵撞开了孙记粮行的后院木门。
院子东边的青砖地刚刚翻过新的泥土,泥面上有两条很深的独轮车车辙印。
四名军士拿铁锹往下挖了不到三尺,铁锹就碰到了地窖里的一排木板。
掀开盖子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十多袋新粟米,还散发着谷糠的味道。
“喊冤?”
文丑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布图,把油布图抖开之后指着上面用朱砂画出的红色圆圈说,
“并州细作的地图上你家地窖的位置标得非常清楚,这四十石私粮又怎么说。”
孙掌柜被绑着双手跪在泥堆旁,脸色惨白地说:
“将军明鉴。这四十石是小人留下的救急底粮,铺子里原来有四百石新麦,大头全不在小人手里。”
文丑不信,就弯下腰来从地窖旁边的木箱中拿了一本厚厚的麻纸账本。
走到石桌前,粗大的手指上沾满了泥土,一页页地往后翻。
三天前的那一页上写着:
城东崔氏,卢氏两大家族的车队已经将四百石新麦存入外仓,用来弥补南仓失火造成的军需损失。
文丑翻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南仓前一晚被火烧毁了账簿、存粮等资料,军府官仓目前的情况很紧张,但是军府什么时候让城东的几家旧族代收过军粮呢?
从账本夹层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麻纸收据。
收条中间写着“军需代收”四个黑字,下面盖的红印并不是军府的官印,而是城东崔氏庄园的私印。
旁边的几页里全是旧族掌握着民间粮行,车马和外仓钥匙,迫使各家粮铺每天按日交粮交钱的底单。
这时后院厢房的门帘忽然被掀了起来。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手里拿着一叠旧麻纸跑了过来,扑到孙掌柜的怀里,张开双臂挡在两个拿刀的士兵前面。
“我爹没有卖过一粒粮给吕布。”
姑娘眼圈通红,带着哭腔把怀里的一堆旧票据哗啦全倒在泥地上,
“这是去年冬月和今年开春军府征粮的实收票。我家铺子前后一共交了三百二十石粟米,半粒都没少过。”
“那四百石麦子是在前天半夜被崔家的管事带着庄客强行拉走的,他们拿庄园的印条威胁说不交粮就砸了铺子,你们不去抓拿粮的人,绑我爹干什么。”
文丑低头看着地上盖有军府旧印的实收票,又看了看手中崔氏庄园私印的代收条。
文丑没有接话,左手捏着油布粮仓图,无意识地将图纸卷紧,停了两息之后,五指又慢慢松开。
文丑将账册与收据收好之后,没有说什么就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姑娘吓得往后一缩,紧紧护住身后的父亲。
刀光一闪,文丑手腕下压,直接挑断了孙掌柜手腕上的麻绳。
麻绳落在了泥地上。
文丑收起长刀,没有去看地上那对父女,转而对军吏说道:
“地窖中的四十石粟米要按数量封存,并且写明是军府所借。”
说完之后就拿起石桌上放着的账本、私印收条等东西,转身走出了后院。
大约两刻钟后,北门军帐。
文丑掀开帘子进来,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把沾满泥灰的麻纸账册和刚写好的封存单拍到了长案上,往张合面前推了过去。
“某抓急了。”
文丑站在案前,声音很沉闷地说,
“那四家店铺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交粮的,真正的粮仓主人在城东几家大姓庄园里,现在街上已经全部封锁了。”
张合没有抬头骂他一句,伸手接过了账本。
张合先低头看清封存单上的一百六十石实际收到的数量,然后翻开账本夹层,目光停在了崔氏庄园私印落款的地方。
值守的亲兵端着两碗冷水进到帐里,把它们放在桌子上。
两个人都没有碰那碗水。
张合把账本合上之后,转过头来对门口的军粮官说道:“现在北门军仓还能拿出多少陈粮?”
军粮官躬身道:
“将军,除了守城士兵三天的口粮外,还可以拿出三百石去年储存下来的陈粮。”
张合点了点头,就从笔架上取下狼毫,在案头上铺开一张三尺宽的麻纸,
“先把粥放出去,再抓仓主。告示上三个人的名字一起写。”
他提笔蘸墨,在麻纸上写了明早辰时到城东街口设摊放粮的布告,并且注明今天被查封的四家粮店马上开放,所借底粮三天内由军仓折抵偿还。
在麻纸最后一行落款的地方,张合停顿了一下,然后并排着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颜良的名字,在他们之间空出了一行。
张合放下手中的毛笔,将刚写好的放粮告示往边上移动了半寸左右的距离,文丑的那一行还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