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事已至此,再清楚不过了!”
师爷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义正词严,
“乔尘罔顾民生,偷工减料,渠体粗制滥造,如今溃堤冲田,山下几十亩良田尽数要毁!
请大人即刻下令,将乔尘就地拿下,打入大牢,听候发落!也好给全镇百姓一个交代!”
他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都往死罪上扣,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攥紧,藏不住得逞的快意。
人群里的刘三立刻跟着起哄:“对!抓起来!赔我们的田!”
“害人精!好好的地被冲了,今年喝西北风啊!”
几声挑头的喊过,更多百姓被恐慌裹挟着,也跟着嚷嚷起来。
田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看着浑浊的泥水顺着山坡往田里灌,谁还能沉得住气?
人群情绪越来越激动,纷纷往渠首这边挤,衙役们连忙上前排成队维持秩序,却拦不住汹涌的人潮。
“先生!” 大虎急得红了眼,抬脚就要往前冲,却被身后的娘一把拽住胳膊,死死按在原地。
“别去!你疯了!” 大虎娘脸色发白,指节都攥得发白,“都出这么大事了,你凑上去干什么!想跟着一起倒霉吗?”
二牛也被他爹牢牢拉住肩膀,几个孩子眼睁睁看着溃口越冲越大,泥水顺着山坡往山下的秧田里流,急得眼圈都红了,却怎么也挣不开大人的手。
“师爷,就这么巴不得这渠道修不成吗?”
平缓的声音从溃口边传来,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乔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眼看向师爷,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半点不见慌乱。
师爷猛地转头,正对上他那双淡静的眸子,心头无名火 “腾” 地就窜了上来。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副模样 —— 天塌下来都一脸淡然,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衬得旁人都像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乔尘!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 他伸手指着溃口,声音尖利,
“军令状是你立的,渠是你修的,如今溃堤冲田,罪责全在你身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人!请速速将此人拿下,押回县衙大牢,也好给全镇百姓、给府城一个交代!”
他说得义正词严,眼角的得意几乎藏不住,只等着县令一声令下,把这碍眼的书生锁起来。
可王县令站在原地,没动。
他甚至没看乔尘,反倒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师爷脸上,反问了一句:
“师爷这般急着拿人,就不先问问,这水真冲下去了,山下的百姓该如何是好?”
这话问得师爷一愣。
他脸上的得意僵在半空,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顺着县令的目光往山坡下望去 ——
方才还朝着秧田奔涌的浑浊泥水,此刻竟没往田里去。
溃口冲出来的水流,一头撞进了渠侧一道预先挖好的深槽里。
那凹槽顺着山势铺开,分作五股浅渠,从高处望去,竟形如一只张开的龙爪,将奔涌的水流稳稳兜住。
湍急的泥水撞进槽中,力道瞬间卸去大半,顺着五股浅槽一点点分散开,缓缓渗进了旁边的荒坡草地里。田埂边只漫了浅浅一层浑水,连秧苗的叶尖都没没过多少。
“这…… 这怎么可能!”
师爷失声呢喃,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他明明吩咐刘三把中段渠壁掏松、泄洪口堵死,水一冲必溃,溃则必淹良田。
怎么会凭空多出一道分水槽?这姓乔的怎么可能提前料到!
人群里的刘三彻底炸了。他瞪着那道龙爪形的深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里反复念叨:
“不可能…… 不可能!我明明把那里掏松了…… 怎么会有槽子!” 他往前猛冲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脸上又是气急又是慌乱,眼底被魔气催出的暗红翻涌着,几乎要藏不住。
周遭的吵嚷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百姓们你推我搡地踮脚往坡下看,先是惊疑,再是茫然,最后慢慢回过神来。
“哎?水没冲田里去!”
“那槽子啥时候挖的?我前儿上山还没见着啊!”
“我的天…… 乔先生早就算到了?”
大虎娘拽着儿子的手不自觉松了些,望着那道稳稳分流的水槽,悬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二牛爹也松开了按着儿子肩膀的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又藏不住庆幸。
几个孩子挣开大人的手,蹦着跳着往渠边凑,嘴里欢呼着
“先生厉害”。
乔尘缓步走过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还多亏了刘三出力不是,那般使力气,这才能做好这龙爪凹糟,专门承接万一溃出的水流,将其分散引入荒地,绝不会冲毁山下良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师爷,又扫过人群里浑身发抖的刘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至于闸口卡死,在下也略有预料。渠首另一侧另设了一处备用泄洪道,稍后派人打开闸板,水势便能稳住。
只是在下没想到,不过一条山间水渠,竟也值得有人费这么多心思 —— 在渠壁上动手脚,在闸杆上卡石子,费尽心思就为了毁一条利民的渠。”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声。
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恍然与怒意。原来渠不是修得不好塌的,是有人故意搞破坏?
王县令的脸色更沉了,他盯着师爷,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问:
“师爷,你说…… 这渠壁,是谁掏松的?闸杆,又是谁卡死的?”
师爷浑身一颤,“噗通” 一声竟差点软倒,勉强扶住旁边衙役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万无一失的局,怎么就被一道不起眼的龙爪槽,破得干干净净。
“你故意的!你早就挖好了坑等着我是不是!”
刘三脑子里 “嗡” 的一声,乔尘那句 “费这么多心思” 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被魔气搅得翻涌的戾气瞬间冲破了最后一丝理智,他要杀了乔尘,他要杀了乔尘。
双眼涨得通红,眼底暗红几乎要溢出来,弯腰抄起脚边的锄头,嘶吼着就朝乔尘扑过去:“我要杀了你!”
锄头带着风声劈下来,百姓们吓得齐声惊呼。
可两侧衙役早有防备,不等锄头近身,两个壮班头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拧,只听 “哐当” 一声,锄头脱手落地。
刘三被死死按在泥地里,脸蹭着湿土还在拼命挣扎,嘴里污言秽语骂个不停,状若疯癫。
“反了!简直反了!” 王县令厉声喝止,眉头拧成一团。
师爷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他看着被按倒的刘三,又看看一脸平静的乔尘,再看看县令阴沉得滴水的脸色,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碎了 —— 不对。
从县令那句反问开始就不对,他们根本不是猝不及防,是早有准备!
强撑着站稳,勉强挤出几分镇定,躬身道:
“大人,这…… 这刁民突然发疯,实属意外。
下官这就安排人把他押回县衙,严加审问,定给百姓一个交代。
至于乔先生这边…… 工程出了这等纰漏,虽未酿成大祸,也该……”
“也该如何?”
王县令猛地转头,盯着他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师爷倒是会安排。只是不知,这刁民为何发疯,这渠壁为何而塌,这闸杆为何卡死,
师爷心里,就半点数都没有吗?”
师爷浑身一颤,抬头正对上县令冰冷的目光,那目光像刀子似的,仿佛早把他那点心思剖得明明白白。
张了张嘴,刚要再辩,就听县令沉声喝道:“带上来!”
话音落下,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两名衙役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头发散乱,青布长衫皱巴巴沾满尘土,面色灰败如死灰,不是准备连夜跑路的周夫子又是谁?
“周…… 周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