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古刹香火千年,本是佛法昌盛之地。
此刻却梵音震天,百余僧人盘膝列阵,双手合十,口中齐声默念《降魔金刚经》。
字字经文澄澈清亮,化作漫天金色符文,如流光般汇聚于寺中高耸的七级浮屠佛塔之上。
层层金光缠绕塔身,结成厚重的佛法结界,将塔内翻涌的黑气死死压制。
金光与黑气不断冲撞,发出滋滋异响,整座佛塔微微震颤,瓦砾簌簌掉落,周遭草木皆被魔气侵染,枯焦发黑,尽显佛魔对峙的凶险。
僧众之中,弘安高僧端坐于佛塔前的莲台之上。
正是此前与靖安侯论经、曾妄推乔尘道韵遭反噬的那位大师。
十余载光阴流转,他佛法愈发精深,却也因这桩心魔,眉宇间始终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与愧疚。
高僧身披袈裟,手持禅杖,指尖佛珠快速捻动。
周身佛光内敛,望着佛塔中不断溢出的漆黑魔气,面容交织着无奈与决绝,眼底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前尘因果。
佛塔之内,魔气翻涌如浪,一道凄厉狰狞的嘶吼穿透塔身,震得僧众梵音都乱了几分:
“弘安!你这秃驴!困我百年,耗尽佛法,难道真以为能镇住我不成?
你连罗汉果位都未曾证得,佛法修为不过半吊子,也敢妄图降魔,简直痴心妄想!
待我冲破这金光结界,定要血洗白马寺,让这此界,皆成魔域!”
魔气嘶吼刺耳,僧众脸色发白,诵经之声愈发艰难。
弘安大师却纹丝不动,双手合十,深深诵了一句佛号,声音沉稳却带着赴死的决然:
“阿弥陀佛。此魔因我一念之失而生,因我执念而聚,是我当年修行不精,误信谗言,放你入世间扰害生灵,酿成诸多杀业,
此乃我之重罪。”
说罢,缓缓起身,目光坚定地望向佛塔,掌心缓缓凝聚起一团温润的佛光。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是他毕生不敢忘却的罪孽——
四十年前,弘安还只是个刚入佛门、修行尚浅的小沙弥。
彼时他心高气傲,急于证法,独自深入白马寺后山禁地,探寻传说中的上古佛器。禁地之中阴寒刺骨,却有一缕看似温润的白光萦绕,他误以为是佛门灵气,是修行机缘。
不顾寺中长老“不可擅入”的叮嘱,以自身精血为引,想要炼化那缕白光提升修为。
可他不知,那并非灵气,而是被封印千年的阴秽魔念,是古时战乱杀伐、众生怨念凝聚而成的邪祟,被前代高僧封印于此,早已修出灵智。
他年少识浅,被魔念伪装的表象迷惑,强行破封,那魔念趁机挣脱封印,附在他的身躯之上,借着他的修为气息出逃,险些酿成大错。
还是前住持发现拼尽修为,联合寺中众僧,耗费三月之功,才将这魔念逼出身躯入七级佛塔,以佛法结界镇压。
可魔念已与他当年的精血、修为气息相连,他每精进一分佛法,魔念便强一分,四十年间,他日夜诵经忏悔,苦心镇魔,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根除,这份罪孽,如同枷锁,困了他整整半生。
“当年我贪功冒进,修行不精,误信你伪装的善相,亲手放你出世,害了无数无辜生灵,此罪,我背负了四十年。弘安声音微颤。
随后抬眼望向靖安都城方向,目光悠远,满是遗憾:
“十余年前,我感知到有绝世高人途经此地,道蕴通天,若能得他点化,便可彻底根除魔患。
只可惜缘悭一面,终究错过。
如今你魔气日盛,结界撑不了许久,若让你出世,这刚安稳下来的百姓,又将遭灭顶之灾。”
邪魔闻言,更是张狂大笑,黑气翻腾得愈发剧烈:“错失仙缘?那是你命薄无福!如今你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出世作恶!”
“我虽无气运加身,却有天地生机可借。”弘安法师沉声开口,周身佛光渐盛,“靖安城数十载仁政滋养,民心所向,已隐隐有玄鸡气运缓缓成型。
玄鸡司晨,一声鸡鸣破晓,乃天地至刚至阳之气,最是克制阴邪魔祟。”
都城方向缓缓凝聚起一缕淡金色的微薄气机,那是从靖安都城民心之中,悄然牵引而来的玄鸡气运雏形。
虽尚微弱,却带着破晓驱邪的纯阳之力,与自身佛法佛光交相辉映。
“我欲以自身毕生修为为引,合这初生玄鸡气运之力,布下降魔大阵,将你彻底炼化,永绝后患。”
弘安法师语气坚定,无半分退缩,
“为护一方生灵免遭涂炭,纵使道基尽毁,魂飞魄散,亦在所不辞。”
邪魔感知到那缕纯阳气运的威压,嚣张气焰瞬间敛去,暴怒嘶吼:
“弘安!你敢!玄鸡气运刚成,根基未稳,强行催动,你自身必遭反噬,魂飞魄散!”
“施主作恶多端,祸乱苍生,今日便是你的劫数。”
弘安法师双手合十,厉声呵斥,佛光暴涨,“佛渡有缘,魔挡杀魔。
我以佛法护苍生,以气运镇邪祟,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许你再害一人!
阿弥陀佛!”
那未来君主,自会有善果加身,我这一身修行之功德也会还给其身,往后善待百姓,功德圆满后,自会得罗汉金身正果。
弘安大师想到此处,自身佛法大盛,漫天金辉如旭日东升,尽数涌入七级佛塔。
弘安,该死...你会后悔的!
塔内肆虐的黑气被金光层层逼退,嘶吼声渐渐微弱,终究被死死压回塔底,结界重新稳固,佛塔震颤也缓缓平息。
金光散尽,弘安大师身形晃了晃,踉跄着扶住身旁禅杖,不住喘着粗气。
僧衣早已被汗水浸透,面色苍白如纸,周身佛法气息也黯淡了几分。
其他僧众也同样喘着粗气..
弘安大师望着安稳下来的佛塔,浑浊的眸中却泛起释然的笑意,口中喃喃自语,语气满是宽慰:“还好……还好玄鸡气运将成,比预想中早了十几载,这般一来,不必燃尽修为,也不必赔上整座白马寺的传承,寺中僧众,总能有一线生机,留下佛法薪火……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缓缓坐回莲台,闭目调息,试图平复体内翻涌的灵力,不过片刻,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沙弥慧能低着头,满脸难为情地快步走入,双手紧紧攥着僧衣,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弘安缓缓睁眼,声音因耗力而略显沙哑,却依旧温和:“慧能,何事如此局促?”
小沙弥咬了咬唇,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小声通报:
“师父,山门外来了一位老人家,还带着两个半大孩童,说是跋山涉水千里而来,一路遇上妖魔显世,家破人亡,只求寺中能收留,还说……那妖魔一路追着他们,眼看就要到这附近了。
弟子见他们衣衫破烂,满身伤痕,实在可怜,可寺中正在镇魔,不便留外人,故而……故而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师父。”
弘安大师闻言,心头猛地一惊,方才调息的心神瞬间提起。
前有塔中邪魔未除,今又有异乡流民遭妖魔追杀,若是放任不管,那流民必遭不测...
这毕竟也是生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