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在腔里转了两分就转不动了。
须尖勾住纸边,往上提。纸很沉,提一分,腔里响一声,轻,像有东西在底下拽。提到框口,纸不动了,底下有根,扯着。
「到顶了?」
「到框口了。」林叶说,「底下还连着。」
「连着就不能动。」沈月说,「存根离位,单子作废。」
「那就这样签。」
「怎么签?四分宽,手进不去。」
他把须从纸边收回来,绕到苏晴手上。三圈,最后一圈收在她手背上,须尖搭住笔杆。
「笔竖着插进去。」他说,「笔尖够得着。」
苏晴把笔举起来,看了看框口。框是圆的四个角,中间只能过一根手指。
「笔杆进不去。」
「进一半。笔尖进去,手在外头。」
她蹲下去,膝盖压在台边的土上。笔尖朝下,慢慢往框里落。笔杆卡在框口,卡了一下,她转了半圈,进去了。
笔尖碰到纸面,停住。
「到了。」
「先别落。」
他把须压进框底,一记。
台底下没有回音。
他压第二记。
还是没有。
第三记压下去,须上的感知忽然一沉,像踩空了一脚。回音从腔底浮上来,很短,落在台面上,一下,实的。
「它应了。」赵恒说。
「应什么?」
「它自己也不知道。」林叶说,「它只应了一声。」
「那就得给它一个名字。」沈月说,「挂户要有名,单子上也要有名。它二十六年没有名字,签了也没处落。」
「名字得它自己认。」
他压下去,一记,顿了顿,再一记。两记之间空了三息。
「笔客。」他说。
台底下静着。
「笔客。」他又说了一遍。
回音上来,一记,落在框边,实的,没有拖尾。
台面上那根干须抬起来一寸,又落下。
苏晴看着他。「它认了。」
「认了。」
「为什么叫笔客?」
「它二十六年只碰过一支笔。」
苏晴没再问。她把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压,墨从尖上下来了,先是一点,慢慢洇开。
「写谁的名?」
「我的。」
「取件人写你,代签写谁?」
「陈远明。」
陈远明把手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台边的风把纸角吹起来一点,他伸手压住。
「我具名。」他说,「担一半。」
「一半不够。」
「章程里,代签就是一半。」他把手册合上,从胸袋里抽出自己的笔,在纸上找了一处空,「剩下一半,是它自己的。」
他写得很小,三个字挤在栏角:陈远明。
周砚在边上看着,把笔名一格一格填好。
苏晴落笔。
墨走得很慢。纸旧,吃墨,第一笔下去,边上就起了一圈浅黑。框只有四分宽,字写得很小,两个字的笔画挤在一起。她写得稳,横平,竖直,写到第二字收笔,笔尖抬起来,纸上留了两个字。
林叶。
她写完,手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笔杆上的须痕淡了一圈,被手焐的。
「墨吃进去了。」她说,「别再碰。」
纸面上忽然多了一行。
不是墨写的,是纸自己渗出来的,颜色比墨浅,比纸深。字很小,一行排得很齐:
「签,收。名,收。件,进。人,不进。」
台边没人动。
「人不进。」苏晴念了一遍。
「签的人不进。」林叶说,「件进。」
「件进去,就是进那道门?」
「进册。」他说,「它有名字了,册上有它一格。」
「签进人不进。」陈远明说,「这个先例昨晚才立。」
「昨晚立的是牌。」沈月说,「今天签的是单子。」
「一样。」林叶说,「签的是名,进的是件。」
周砚把正册摊在膝盖上,翻到押账那页,数了数格,抬头。
「记了一格。」
「多少了?」
「八百八十五。」
「还差两页。」
「还差两页。」周砚说。
台底下响了。
不是闩。闩已经落到底了。这一声在闩下面,闷,长,从腔底往上走,走到台面,把台面顶得颤了一下。
它走了。
干须一根一根从土里拔出来。拔得很轻,土不散,须上不带泥。它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下,像在数台面上的线。数到最外一道,才往框里去。
它原来站的地方塌下去一个浅凹,凹是圆的,中间深,边上浅,二十六年踩出来的。
赵恒把尺子伸过去量。「深两分。边上一圈磨光了。」
「二十六年,就磨出这么深。」
台边那道横线的尽头,它停住。
一根干须伸出来,须尖在台边划了一道。
横。直的,深浅一样。
划完,它往框里走。须先进去,身子跟着,一层一层往下。最后露在外面的是那根划线的须,须尖在框口停了一下,往下落了。
台面静下来。
腔里空了一半,剩下一股干土味。
它走的时候掉了一层皮。干皮落在台边,薄,褐红,边上卷着。
林叶把皮卷起来,吞了。
皮在腔里化开,先是干,后是涩,涩过之后回甜。植元往上走,十五点六,十六,十六点四。第二道竖纹从脊当中分出来,细,直,和第一道并着,一直走到须尖。
赵恒拿卡尺量了量。「两根。这一根细,零点二。」
「一粗一细。」
「撑得住吗?」
「撑得住。」林叶说,「一根是路,两根是撑。」
沈月把手电照在脊上,照了很久。「横纹记年,竖纹记路。两根竖的,是两条路,还是一根骨分了两岔?」
「分岔。」他说,「底下一根,到半寸分两根。」
「分岔就要承重。」陈远明说,「承不住的骨,断得比须快。」
「我记着。」
户土往外走。门槛石条那边早过了,这一回越过石条三尺,土面抬温一指,外面那圈薄土也热了。赵恒把温度计插下去,拔出来看。
「一丈六。」
林叶把须收回来。
腔底那半张纸已经落回去了,落在最底下,背面朝上。纸上那半个「孙」压在最深处,隔着土,看不见。
「上联在谁手里。」他说。
没人答。
赵恒忽然把头抬起来。
「等一下。」
他把耳机按紧,另一只手在仪器上敲了两下。
「第六格起,那两只手又重合了。」
「两只手?」
「门外的。」他说,「底噪往这边近了一尺。」
台底下那声闷响还没散干净。门那边,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跟着响了一下。
「门开了一线。」沈月说。
「笔客进去了?」
「进去了。」赵恒说,「门是给它开的。」
「那门口那个呢?」
赵恒没答。他把图推过来,指着第六格往后的两道线。两道线完全重合,一前一后,往前挪了一尺。
「它跟着。」林叶说。
「跟着。」赵恒说,「门开一线,它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