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二月十四日,农历正月初五。
按照省里的放假安排,春节假期从除夕放到初六,初七正式上班。
祁同伟除夕到初二一直在田村陪父母,初三初四在省厅和省政府处理了几件节前积压的公文,算是把明面上的工作捋顺了。
高育良那边,省委班子轮流带班,他排在了初四,除夕和初一都在家过的,初二之后接待了两拨来拜年的老同事。
到了初五这天,祁同伟和梁璐手头暂时都没有硬性安排,电话里一说,便约了晚上到高育良家小聚。
吴惠芬年前就从系里退休了,但历史系的课还带着,年前刚把期末试卷批完,这几天难得清闲。
梁璐放了寒假,也没什么事。两家一合计,干脆包饺子。
祁同伟和高育良到得早。
高育良在客厅茶几上摆了案板和擀面杖,旁边一盆刚和好的面,用湿布盖着醒着。
他自己坐在藤椅上剥蒜,面前搁一只小碗,捣蒜的石臼放在脚边。
祁同伟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在水池边洗了手,过来把面盆揭开,揉了两把,面醒得正好。他拿起擀面杖,在案板上撒了点干面粉,揪下一小团面,三两下就擀出一张薄厚均匀的圆皮。
手上活儿利落,一看就是小时候在家里练出来的。
高育良把剥好的蒜扔进石臼,一边捣一边看他擀皮,目光里带着几分闲适。
“你擀皮倒是利索,比擀面杖用得还熟。”
“小时候家里穷,包顿饺子不容易,我妈和面我擀皮,我奶奶包,我爹烧火,分工明确。”
祁同伟把擀好的皮码在一边,又揪下一团面,“后来去外面读书工作,好久没擀了,手还没生。”
“田村那边过年怎么样?”
高育良把捣好的蒜泥搁进小碗,又剥了两颗新的。
“老样子。山里冷,屋里烧了炉子,还行。我爸我妈身体都还好,村支书过来坐了坐,说县里明年要修几条乡道,林城那边批了示范工程。”
祁同伟低头擀皮,语气很平。
“修路是好事。”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林城那边的风气,我了解一些。李达康当年在林城铺摊子,底下的人做事都学他,雷厉风行,但也急。你提醒过村里没有?”
“提醒了。修路只是开始,后面怎么把山货卖出去,怎么让年轻人愿意留下来,还得一步一步来。”
高育良点了点头,把蒜臼搁在茶几上,拿起一个干净的小碗调醋碟。
他的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有意给谈话留出空隙。
“学籍核查那边,年后你打算怎么推?”
“分两步。先把年前已经查实的那些案子闭环,刑事移送的等检察院那边分案,行政处理的走完撤销和清退。第二步是扩面,除了几个试点县,其他市也要铺开。不过要吸取年前的教训,节奏不能太快,档案缺失和证人流失的问题,得提前做好预案。”
“慢一点是对的。”
高育良把醋碟调好,搁在茶几一角,又拿过酱油瓶看了看,“你现在这个位置,做事不能只盯着案子本身。年后纪委那边可能会收到更多涉及基层干部的举报,学籍核查一铺开,牵扯出来的人就多了。有些人你未必认识,但他们的关系网你可能不经意间就碰上了。记住一条,不要站到任何人的对立面去,案子怎么办就怎么办,不针对人。”
“记着呢。”
高育良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了几分声音。
“钟家那边,年后有没有动静?”
“钟诚回北京之后一直没有公开动作。钟正国现在的位置定了,暂时不会直接插手汉东的事。但侯亮平还在最高检,钟小艾在中纪委,他们盯着汉东的眼睛不会松。”
高育良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轻轻滚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些。
“他们盯着,就让他们盯着。汉东的事,还是汉东的人来办。你把自己的事做好,把案子办扎实,别人想找茬也找不到入口。”
“我知道。”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年后省委的工作安排,祁同伟提到省厅那边初七之后要开一次节后收心会,把学籍核查的年度计划定下来。
高育良听完,只说了句“你看着办”,没有再多问。
厨房里传来吴惠芬的声音,说水开了,让把饺子皮递进去。
祁同伟端起案板上码好的饺子皮走到厨房门口。
吴惠芬系着围裙,在灶台边下饺子,梁璐站在旁边,一手拿漏勺一手端着盘子,正把包好的饺子往锅里拨。
厨房不大,两个女人挤在一起,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水雾。
“梁老师,你包的饺子馅儿放得正好,不松不紧。”
吴惠芬接过饺子皮,随手捏了一个,捏完放在盖帘上。
“吴老师过奖了,我平时在家也不怎么包,今天算是练手。”
梁璐把漏勺搁回锅沿上,退后一步让吴惠芬下饺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挽着,脸上没怎么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在家里要松弛些。
吴惠芬把饺子下进锅,拿勺子轻轻推了两下,盖上锅盖。
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看了梁璐一眼。
“梁老师,你和同伟这些年,过年都是这样各回各家?”
梁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回田村陪父母,我回家里陪我爸。两边跑太折腾,干脆就各回各的。习惯了。”
吴惠芬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各家有各家的过法。不过梁老师,你爸年纪也大了,你平时有空还是多回去看看。”
“嗯,年前刚回去过,我爸身体还行。”
吴惠芬点了点头,转身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饺子已经浮起来了。
她拿漏勺点了两遍凉水,等饺子再滚起来的时候关了火。
梁璐递过盘子,两个人把饺子盛出来,一盘一盘码好。
客厅里,祁同伟把最后一张饺子皮擀完,把擀面杖搁回案板上。
高育良把调好的醋碟和酱油瓶摆到餐桌上,又拿过酒壶,倒了两盅黄酒,搁在桌上。
两个人隔着餐桌站着,高育良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学籍核查,除了汉东,其他省有没有在跟进?”
“目前还没有。公安部那边倒是有意把汉东的经验做个总结,年后可能会在部里的简报上发一期。不过真要推广到全国,还得看上面怎么定。”
高育良点了点头,把那盅黄酒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你今年做了不少事,风头也出了一些。年后把节奏放慢一点,稳一稳。你刚上副省不到一年,后面还有的是机会。不急。”
“明白。”
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声音不重,但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高育良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出头,这个时候来敲门,事先没有约过。
他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吴惠芬也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头来。
“我去开。”
祁同伟放下手里的茶杯,朝门口走去。
他拉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