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军重新坐回办公椅的时候,秘书已经把门带上了。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座机话筒,翻出通讯录上那个早就存好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陈叔。”
赵东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车流声,像是还在路上。
“东来,说话方便吗?”
“方便,刚开完会,回局里的路上。”
陈绍军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很。
“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在部里见了一个人,你认识。祁同伟,你们汉东那位副省长。”
赵东来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陈叔,您怎么跟他碰上了?”
“部里年终小结,他过来开会。我请他到我办公室坐了坐。”
陈绍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聊了几句。主要是想问问你,跟那个姓陆的姑娘处得怎么样了?”
赵东来在那头轻咳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还行。这几个月一块出去玩很多次了。她这人挺直的,不绕弯子,说话办事都利索。”
“我知道她直。”
陈绍军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但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亲昵,“我和你陆叔叔还在一个部队的时候,在他家里见过她,那时候她还上中学,扎个马尾辫,进门不叫人,先往沙发上一坐,问她爸‘我妈呢’。她妈从厨房出来,她也不起来,就在沙发上喊‘妈我饿了’。陆中和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惯的。”
赵东来在那头听着,也笑了一下。
“她这脾气倒是没怎么变。”
“变不了。”
陈绍军把茶杯搁回桌上,语气从闲谈往正事上转了几分,“我跟你说这个,不是闲聊天。陆亦可是陆中和的闺女,高育良的外甥女,这两家什么分量你心里有数。你一个离过婚的市局局长,能搭上这条线,是祁同伟给你铺的路。这个人情,你得认。”
“我认。”
赵东来说。
“认就好。”
陈绍军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不过今天找你来,还有一件事,比陆亦可的事重要得多。你跟祁同伟走得近,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今天他到我办公室来,跟我聊了几句话。我试探了一下他,他跟我交了底。塔寨那个案子,粤东那个制毒村——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部里统一指挥,粤东省厅收网,缴了两吨多冰毒。”
赵东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事跟祁省长有什么关系?”
“那个案子的线索,是他递上去的。”
陈绍军说这话时声音很低,语速也慢,像是在电话里传递一件不能公开的秘密,“他把情报摸清了,整理好,通过秦川递到沈部长手里,再由沈部长报到孟部长案头。整个粤东省厅根本不知道情报是从哪里来的。收网之后,部里对外通报只写了‘长期侦查、群众线索’,没有提他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赵东来再开口时,声音里明显压着一种震惊。
“陈叔,您的意思是,那么大的案子,祁省长出了力,但没挂名?”
“对。他主动跟孟部长和沈部长说的,不要挂名。他说自己递线索可以,但后续收网是粤东省厅和部里禁毒局出的力,功劳应该记在真正在办具体事的人头上。今天他在我办公室,当着我的面也是这么说的。而且,还有一点,他懂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而且这个案子,它主要的目的是给孟部长送人情,巩固部里的人脉,虽然他没说,但这一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陈绍军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东来,你跟着这个人做事,方向没错。城府深不深是一回事,但这个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功该让。一个副省级干部,能把到手的功劳让出去,光这一点,就不简单。”
赵东来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陈叔,我今天听到这个,说实话,有点意外。”
“你意外就对了。今天他到我办公室,还聊了几句你在京州的事。”
陈绍军的语气又慢了几分,“他跟我说得很直白——京州那边,李达康是他老师的政敌,但你是李达康手底下的人。他不要求你站队,但要你能在关键时候稳得住。他跟你说没说这话?”
“没这么直白说过,但意思我懂。”
“懂就好。祁同伟这个人,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步一个脚印,也靠的是看得准人。他现在在汉东风头正劲,学籍核查那摊子越铺越大,后面还不知道要扯出多少事。你好好配合他,别怕得罪人。他让你查你就查,他让你封你就封。你手里那些旧档案,他可能没时间一件一件看,但每一件案子背后都是一条被偷走的人生。你签的每一个字,对那些人来说可能就是一辈子,所以这件事你不能马虎。”
赵东来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陈叔,我记住了。”
“还有,”陈绍军最后补了一句,语气重新回到了那种平淡的调子,“陆亦可那边,你自己把握。但有一条,别辜负人家。吴欣怡前阵子托人给我带过话,说陆亦可终于肯跟人出去了,她高兴了好一阵子。你要是把这件事办黄了,不用祁同伟出面,我先把你叫到办公室来骂一顿。”
赵东来在那头笑了一声。
“陈叔,您放心。”
“行,就这样。挂了。”
陈绍军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北京已经暗下来了,长安街上的车灯远远地连成一片。
他拿起钢笔,在台历上画了一道,又搁下,翻开桌上那份关于全国公安系统基层基础工作的调研方案,继续往下批。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
祁同伟是第二天上午去何铭远家的。
头一天座谈会结束之后,他去了趟潘家园。
那地方他以前来过几次,都是陪人逛,自己没怎么买过东西。
这次他特意腾出半天时间,转了几家文房店,挑了一支湖笔,一锭徽墨,一方新歙砚,又买了两刀夹江宣纸。
东西不贵,一套下来几千块钱,包装也朴素。
老板看他挑得仔细,随口说了句“北京就是个小中国,天南地北的东西,在这里都能寻到”。
祁同伟点了点头,把东西装好,提在手里出了店门。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他打车到何铭远住的那栋老教授楼。
楼还是那栋楼,三层的老式砖房,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桠伸向灰白的天。
他上了楼,在门口站了站,把手里拎的东西换了只手,腾出右手来敲门。
开门的还是何铭远的老伴。
她看见祁同伟,先是一愣,然后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何,你那个学生又来了。”
祁同伟跟着她进了门,一边换鞋一边往客厅里走,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大厅里传了过来:
“你们看,我猜对了吧。在何老师家,肯定能蹲到咱们这位大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