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找当年的细节。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讲汉荆涪时低了几分,像是在翻开一本压在档案室最底层的旧卷宗。
“这个案子,第一起发生在八五年,最后一起在九五年。十年,七起入室抢劫杀人,十条人命。抢走的现金总共八千六百块钱。你们没听错——十条命,不到一万块。”
包厢里的笑声和调侃在他说出“八千六百块”这个数字时戛然而止。方静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僵住了。刘铮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慢慢擦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连最爱抬杠的侯亮平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最后一案刚发生。那天是我调到岩台江塘县公安局当副局长的第十二天。刑警队长邹敬贤推门进来,脸白得跟纸一样,说江塘镇出了命案,一家三口,全没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我跟邹敬贤赶到现场。那户人家在镇子边上,土坯房,木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血腥味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不是缉毒战场上那种被风吹散的、开阔地带里一击致命的干脆的血味,是密闭空间里积了一整夜的、浓稠的、带着体温残存余韵的血味。我干缉毒出身,枪伤刀伤都见过。但我没见过那样的——两个大人一个孩子,躺在三个不同的位置,每一具尸体上都有数不清的刀口。”
方静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赵文嘉握住了刘铮的手臂,指尖微微发白。陆亦可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祁同伟。
“我蹲下来检查第一具尸体——张建军,二十五岁,堂屋门口,仰面朝天。一刀,两刀,三刀——我数到第十一刀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数到第十七刀的时候胃里的东西翻到了嗓子眼。我站起来想往外走,腿是软的,走了两步就歪了,扶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蹲下去,把早上吃的馒头全吐在了树根上。”
他放下茶杯,目光从一桌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邹敬贤跟出来,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拍着我的后背,拍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等我把胃酸都吐干净了,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给我,然后转过身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说了一句话——‘小祁,这案子不是人干的。’”
包厢里安静了好几秒。陈阳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颤,杯里的茶水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祁同伟从孤鹰岭回来时胸口缠着绷带的样子,也想起了父亲当年在饭桌上说他“心术不正”时自己摔筷子离席的那个夜晚。这个人,缉毒战场上中了三枪没掉过一滴泪,却在一个灭门案现场蹲在老槐树下吐得翻江倒海。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那一家三口死得太惨了。
“那个案子后来没破。”祁同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专案组在江塘镇蹲了三个月,查遍了周边好几个乡镇的所有可疑人员,没有结果。我调离岩台的时候,那些案卷还锁在县公安局的档案柜里。锁了十七年。”
“十七年?”刘铮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中间就没有人重启过?”
“重启过。省厅刑侦总队前后换了三拨专案组,每次都把卷宗翻出来重新捋一遍,每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物证不足,线索中断,嫌疑人身份无法确认。”祁同伟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直到今年,部里推了新的dNA检测技术,秦局长带着三位老专家亲自下来会诊,才把证据链重新拼起来。”
“三位老专家?”沈明远放下酒杯,眉头微微一挑,“你说的是部里物证鉴定中心那几位?”
“乌老,崔老,张老。一个搞微量物证,一个搞dNA分析,一个搞模拟画像。三位加起来快两百岁了,在汉东省厅的实验室里蹲了好几个通宵。乌老一份一份地翻当年的现场勘查记录,崔老一份一份地提纯那些放了二十多年早就降解得不成样子的毛发样本,张老对着四位目击证人反复比对模拟画像。”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说实话,站在他们旁边,我觉得自己跟个新兵蛋子似的。他们的手法刷新了我从业二十年来对刑事侦查的认知。”
“能让你服气的人可不多。”周政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止是服气。”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敬重。他们在实验室里熬通宵的时候,我在旁边打下手,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刚入行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