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把茶杯搁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做案情汇报:“报告高老师,事情是这样的。您学生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在祁同伟同志到场之前,对他毕业典礼上的讲话进行了不点名批评,核心论点是‘正义不能讲退路、不能讲妥协’,并引用系训‘养天地之正气,法古今之完人’作为论据。祁同伟同志到场后,在三分钟内完成了一辩到结辩的全部流程,以‘温室里的幼崽’为核心比喻,对反方进行了全面驳斥,并当庭要求反方两位同志各交两千五百字手写检讨。反方目前情绪稳定,但耳尖发红,疑似被辩得体无完肤。”
陈阳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沉静温和的调子,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我补充一点。反方在祁同伟同志到场之前,试图以海瑞抬棺进谏和于谦北京保卫战为例,论证‘不计代价的正义’的合理性。我方学生会主席——哦不对,祁同伟同志——到场后明确指出,海瑞和于谦之所以可敬,正是因为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反方二位由于特殊的家庭背景,从未真正承担过这种代价。因此反方的论点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法官意见: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她这番话一出来,桌上又炸了一波笑声。
方静拿筷子指着陈海,笑得直喘:“听见没?你姐都站反方对面了!陈海你这官司打到自家人面前都赢不了!”
陈海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看看姐姐,又看看屏幕上笑眯眯的高育良,最后把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无奈:“姐,你这法官席坐得也太稳了——咱们家以后还能不能有点亲情了?”
“公事公办。”
陈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道弧度依然很淡,但眼底分明藏着一丝许久未见的快意。
高育良在屏幕那头听完了两位“证人”的陈述,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像是在课堂上做总结陈词的语气开口了。
“同伟说的不对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
陈海低下头。
高育良不等他们回答,继续说下去,语调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在政法课堂上反复锤炼过的分量:“海瑞和于谦是清官,是忠臣,是千古楷模。但他们的悲剧恰恰在于——有风骨,没策略;有底线,没后路。同伟那天在台上讲的,不是否定他们的价值,而是提醒你们这些后来人:你可以敬仰海瑞,但你不必成为海瑞。你可以学习于谦,但你要比于谦活得更久。只有活着,才能继续做正确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一张张安静下来的面孔,最后落在侯亮平脸上。
“亮平,你刚才说正义不能讲退路。那我问你——你每次办案冲在最前面的时候,想过退路吗?”
侯亮平愣了一拍:“我……”
“你没想过。”
高育良替他说了答案,“因为你知道,不管出了什么事,小艾会替你兜底,钟老书记会替你说话。但同伟说得对——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后盾。那些刚从汉大毕业的年轻人,他们身后没有老革命父亲,没有FGJ岳父。他们唯一的退路,就是法律给他们的程序保障。你让他们拿什么去不计代价?”
包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陈阳端着茶杯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知道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同时戳中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弟弟,一个是从前差点成了她丈夫的人。
高育良是在替祁同伟说话,也是在替她说话。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忽然松了几分,像是在课堂上讲完了一个严肃的知识点之后忽然开了个玩笑:“行了,检讨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同伟,你这张嘴还是那么毒——‘温室里的幼崽’,亏你想得出来。你就不怕哪天你到了北京,这俩‘幼崽’合起伙来灌你?”
“怕什么,辩论场上我一打二,酒桌上照样一打二。”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得胜者的松弛。
高育良笑骂了一句,正要挂断,旁边一个同学忽然喊了一声:“高老师,您学生刚才还说自己是末流副省、没有实权,说他这个副省长跟李达康书记和刘省长比就是个大号保安队长!”
高育良的眉毛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慈祥切换到了一种似笑非笑的审视。
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目光越过镜框上沿盯着屏幕里的祁同伟,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在课堂上才会出现的、教授拷问学生时的犀利。
“同伟,你这个公安厅长是保安队长,那孟部长这个公安部长算啥?保卫处处长吗?你就不怕他老人家听见了,来踢你屁股?”
祁同伟难得地被噎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嘴角那道弧线要收没收,无奈地摇了摇头,被自己老师当众拆台的窘迫和暗自好笑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认栽的轻叹。
一桌子人难得见到祁同伟吃瘪,笑声差点把天花板掀了。侯亮平总算找到了反击的机会,笑得最大声,拍着桌子朝屏幕里喊:“高老师威武!”
孙毅侧过身子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师兄特有的调侃:“他刚才是这么说的——说他就是个末流副省,连省委常委会都进不了,跟小学生罚站似的。他还说真正说话算数的是李达康那样抓经济的省委常委,刘长兴省长那样的全省经济大盘子都在人家手里,他的话语权仅限政法范围内。”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镜片后面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一张张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的面孔,话锋一转,语气忽然从调侃变成了课堂上那种不疾不徐的拆解,“不过你们师母说过一句话——她说同伟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手里有限的牌打到极致。我这个当老师的教了近三十年书,最得意的学生就是他了。”
他顿了顿,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而且,我和达康书记都是四十八九岁才上的副部级,他一个四十二岁的副省,论资历当然不算最深,论实权当然比不上那些管着财政审批和全省经济大盘子的省委常委。但你们想想——他年初那个一等功,是孟部长亲手在公安部大礼堂挂上去的。汉荆涪案从预警到收网前后不到十天,孟部长后来亲自来汉东,在省委会议上当众问了一句‘这样的同志为什么迟迟卡在正厅’。这个副省是怎么来的,在座的都是政法系统的,不用我多说。权力这个东西,不是看你在常委会里排第几,是看你在关键位置上能不能顶得住、冲得上、打得赢。我这个学生,嘴上说自己是末流副省,实际上你们心里都清楚——省政府七个分管副省长里头,他排不了一二,但真正能调动全省政法警力、能牵头跨部门联合专项行动的,有几个?他是省公安厅一把手,又分管省司法厅、监狱系统,国安系统是固定对口联络单位,全省公检法联合行动他牵总头,消防和看守所也归他调度。全省十三把市公安局局长的帽子,他说话比谁都管用。他管警察?不,他把全省的执法部门都给管了。什么末流不末流,他是在逗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