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得差不多了,圆桌上渐渐热闹起来。
几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互相打着招呼,有从汉东专门赶来的,有在北京扎根多年的,还有两个是从上海临时改了行程飞过来的。
方静旁边坐着一个叫刘铮的男同学,九三届的,现在是上海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专做商事诉讼。
他当年是汉大辩论队的副队长,和祁同伟搭档过好几场比赛,两个人算是老战友了。
他旁边坐着他的妻子赵文嘉,也是汉大政法系的,比刘铮低一届,现在是上海某区法院的民庭副庭长。
两口子难得一起出门,把孩子扔给了外婆,赵文嘉笑着说这一趟就是来“重温校园时光”的。
再往那边坐着一个叫孟晓恬的女同学,九四届的,戴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在国务院法制办工作。
她旁边是孙毅,九一届的师兄,在司法部律师公证工作指导司当副司长,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但说话中气十足,一进门就跟周政和握了好一阵子手。
孙毅旁边坐着他带来的一个年轻师妹叫徐小凡,九六届的,现在在北京市司法局工作,第一次参加这种跨届聚会,显得有些拘谨。
再往那边是一个叫蒋诚的男同学,九三届的,和刘铮同班,毕业后没做政法,下海经商去了,现在是北京一家中型文化传媒公司的老板,算是这一桌人里唯一一个跳出体制的。
大家寒暄了一阵,话题很自然地拐到了那个还没到场的人身上。
“祁同伟今天真来?”
方静率先挑起了话头,她说话向来不绕弯子,“好几年不参加同学聚会了,副省长当得连老同学都不认了?”
“人家是真忙。”
周政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你们在地方上待过的就知道,一个副省长兼公安厅长,日程排得比国务院还满。他能来就不错了。上次我去汉东出差,想约他吃个饭,他在电话里说‘周师兄你等我二十分钟,我开完这个会就过来’——结果我等到晚上九点半他才出现,进门先灌了自己三杯茶醒酒,说刚才陪分管副省长接待一个外省考察团,喝了一圈才脱身。”
“对,这一年弄了个天翻地覆。”
沈明远接上话,“年初那个持枪悍匪的案子就不说了,部里挂牌的大案,他亲自蹲在银行门口把人活捉的,一等功勋章是孟部长亲手挂上去的。然后岩京那个二十七年的连环命案,硬是被他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给破了,部里三位老专家亲自下去会诊。”
“不止这些。”
何思远也开了口,“你们汉东那个田承宇案,一个建材小老板被工人打了,案子本来在派出所快调解了,被他翻了盘。听说陈岩石老检察长亲自去找高老师理论,被他当面逐条驳回。你们想想,能驳到陈老从高老师家拄着拐杖铁青着脸走出来,他那张嘴得有多厉害?”
方静听完,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以前上学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但那会儿真没想到他能走到这个位置。二十年前在汉大,你们是没看见他那股拼命的劲儿——图书馆最后一个走,操场第一个到,宪法课上一开口,连老师都忘了下课。”
“行了行了,先别忙着给祁师兄歌功颂德了。”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筷子,嘴角挂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盘算什么的坏笑,“他来了我得好好跟他讨教讨教。”
“讨教什么?”
陈海瞥了他一眼。
“讨教他毕业典礼上那番高论啊。你们没看直播的回头我发链接——他把海瑞和于谦说成什么了?”
侯亮平把筷子搁在桌上,掰着手指头数,“说海瑞‘公然犯上龙袍,只顾自己留清名,害得全家陪葬’;说于谦‘手握社稷却不知藏锋自守,害得正妻流放、独子戍边、小女儿入宫为奴’;最后来了句——‘宁折不弯确实是铁骨铮铮,但是能屈能伸,方为丈夫’。我听完差点把电视砸了。养天地之正气,法古今之完人——咱们政法系的系训他忘得一干二净。”
“你少在这儿上纲上线。”
陈阳端着茶杯,语气不急不缓,没有看侯亮平,只是盯着杯子里浮沉的叶片,“他没有否定海瑞和于谦的功绩,他说的是不能照搬。海瑞抬棺进谏的时候确实把全家拖进了深渊,这是史实,不是编的。你刚才说他只顾自己留清名——他原话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是‘这种冰冷至极的大义,我实在不敢恭维’。你把人家的话截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呢?”
侯亮平被陈阳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间还真接不上来。
他很少见陈阳在公开场合替祁同伟说话,确切地说,自从二十年前那场分手之后,她几乎从不在任何人面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今天不但提了,还提得有理有据,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他偷换概念的软肋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钟小艾,想从妻子那里找点支援,钟小艾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给了他一个“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的眼神。
陈海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嘴。他知道姐姐说的没错,但他也不觉得侯亮平全错。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侯亮平缓和得多,但立场还是偏向他:“姐,海瑞和于谦确实有局限,但他在百年校庆那种场合拿这两个人来开刀,是不是太过了?台下坐着的都是刚毕业的学生,一身热血还没凉透,他就让他们先学会保全自己——这话,我觉得有道理,但也有隐患。”
“有道理的地方他听进去了,有隐患的地方他自己会判断。”
陈阳放下茶杯,看着弟弟,语气温和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你当年刚进反贪局的时候,爸跟你说什么来着?‘办案子不要怕得罪人,也不要乱得罪人。’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陈海愣了一下。
陈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么沉静、温和,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和现在毫无关系的旧事。
但“爸”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让陈海心里微微一酸。
他知道姐姐和父亲之间的隔阂有多深,也知道她今天能坐在这里平心静气地讨论祁同伟,已经是时间给他的最大宽容了。
陈海没有再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管怎么说,”侯亮平还是不服气,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配鼓点,“反正他把海瑞和于谦批成那样,又拿朱棣给自己撑腰,这套逻辑我是怎么都认同不了的。正义就是正义,退路就是退路。你把退路放在正义前面,那还叫正义吗?如果我们当检察官的都瞻前顾后,都想着先保自己、再保别人,那些腐败分子做梦都能笑醒——他们最怕的就是那种不计代价、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陈海难得地附和了一句,只是语气比侯亮平温和得多:“同伟那套逻辑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他说的不对——他说的很多都对。但一个人的底线,到底应该定在什么位置?是先保全再做事,还是做事本身就是在保全自己和所有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说你们俩——”
方静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人家还没来呢,你们就先在背后开上批斗会了。等他来了你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辩论,让我们也听听副省长的口才到底长进了多少。”
刘铮在一旁笑着接话:“我作证,当年他打辩论赛的时候就这风格——三辩的位置,从来都是前面两个人立论铺路,他一站起来就把对面全给拆了。我记得有一回,我们跟金融系争冠,他们四个辩手加起来说了不到二十分钟,被他一个人质询质到哑口无言。我还记得他当时把人家金融系的二辩逼得脸都白了,下去以后跟我说,以后再也不跟祁同伟打比赛了,太他妈吓人了。”
孙毅靠在椅背上笑了:“对,那时候他是政法系的杀手锏。我们都管他叫‘祁三辩’,因为从来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轮。那时候辩论队招新,好多人报名就是冲他去的——有几个女生,面试的时候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就说,我们是来看祁师兄的。”
他瞥了一眼陈阳,陈阳正低头喝茶,嘴角那道弧线很淡,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只是礼貌性地弯了一下。
蒋诚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摇了摇头:“我当时听他辩论,就觉得这人以后肯定是个当官的料——逻辑清晰、思维严密、口才了得,还有一肚子坏水,知道怎么把对手往沟里带。”
“结果还真被你说中了。”
何思远笑了笑。
“就是不知道他今天还能不能把我们这些人也往沟里带。”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盘算什么的坏笑,“不过我这回可不是金融系那帮菜鸟,我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的论据——海瑞和于谦,他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话音刚落,包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刀隔着门板就刺了进来。
“反方两位同志的思想觉悟还有待提高啊。这还不如九龙湖的两条鱼呢——咱老祁就算是跟九龙湖里的鱼说那么半天,最起码人家还能记七秒呢。这俩反骨仔是完全一点虚心学习的心态都没有。”
包厢门被推开。
祁同伟站在门口,一身深色丝绒双排西装在包厢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闪片,像夜色里落了一层薄雪。
他今天没穿警服,也没换那些中规中矩的深色夹克,而是穿了那件暗藏奢华的晚宴礼服——戗驳领压着肩线,把常年绷得笔直的脊背衬得更挺拔,深蓝色高领衬衫领口服帖地束在喉结下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走错了门。
“我方认为,”他没等众人反应,抬手虚虚一按,做了个标准的辩论起手式,“首先反方侯亮平同学和陈海同学这套正义至上、绝不妥协的论调,最大的问题就是完全忽略了普通人承担不起的现实风险,太过理想化,也太过幼稚,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侯亮平手里那根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那丝坏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脸上。
陈海端茶杯的手悬在嘴边,忘了喝。
方静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拿纸巾捂着嘴使劲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铮则干脆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摇着头笑出了声。
“大家都清楚,陈海同学的父亲,可是汉东的老革命,能把SwSJ赵立春直接从招待所里薅出来在民主生活会当着全体干部的面当场进行书面自我批评以及检讨认错的人物。侯亮平同学更不用说了,他的妻子钟小艾同学家世强大,她的父亲在今年年底将会成为一位真正意义上的dhGJLd人,她的娘家不仅能护得住他的家人,甚至能反过来护住他的前程。”
钟小艾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但陈阳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指节泛出了一点白。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反驳,被祁同伟抬手制止了,那只手还是当年在辩论场上截断对手发言时那个不容置疑的手势。
“他们敢毫无保留地硬刚到底,不是因为他们比所有人都正直、比所有人都勇敢,只是因为他们天生站在别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安全区里,就像两只从来没有离开过温室的幼崽一样。”
“温室里的幼崽”五个字一出来,方静终于没忍住,一口茶直接呛了出来,拿纸巾捂着嘴,另一只手在桌上乱拍。
刘铮笑得眼镜都歪了,赵文嘉一边给他扶眼镜一边自己也绷不住笑出了声,肩膀直抖。周政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那道弧线压都压不下去。
孙毅低下头用手指在鼻梁上捏了又捏,肩膀一耸一耸的。
蒋诚最夸张,直接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还捂着肚子。
沈明远倒是一直笑,笑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侯亮平和陈海直摇头。
连一向严肃的孟晓恬都拿手背掩着嘴,眼角挤出了细纹。
陆亦可坐在钟小艾旁边,表情比谁都复杂——她想起那天在小姨父和小姨家,自己拿毕业典礼上那些话质疑祁同伟的时候,对方是怎么心平气和地用一个叶茂生的案子把她从头到尾捋顺的。
再看看眼前这阵仗,陈海和侯亮平两个人加起来快八十岁,被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按在桌上摩擦,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天简直是捡了一条命——要不是一屋子都是她的家长,要不是祁同伟看在吴欣怡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她恐怕早就被辩得当场哭出来了。
这人哪是来吃饭的,分明是来清理门户的。
“但他们不能拿这套标准,去要求那些即将毕业的学弟学妹们。那些年轻人并没有陈老那样,揍过脚盆鸡,把J家军赶出京州城的父亲。更没有钟老书记那样,仅仅年过六十五就可以登顶FG的岳父,他们绝大多数人并没有任何人兜底。”
何思远不笑了,微微点了点头。
周政和放下了一直抱在胸前的手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连最年长的孙毅都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们未来要面对的风吹雨打,远比反方辩友想象的要残酷得多。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和家人都保护不了,又何谈去保护人民?谁来到这个世上都不容易,谁的生命都是宝贵的,谁的家人都是宝贵的,反方没有资格要求那些孩子们为了他们二位那极端的完美正义论去付出生命。”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阳端着茶杯,没有看任何人,但嘴角那道极淡的弧线比刚才深了几分。
她记得他在毕业典礼上说过同样的话——“没有任何人应该成为牺牲品”。
那时候台下的掌声从毕业生方阵里一层一层地往外推,而现在,同一句话落在这间包厢里,落在这些已经在政法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的人中间,分量比当时更重。
“其次,当初台下坐着的,是一群即将毕业、还没见过社会险恶的娃娃。我方认为,反方这套理想化的理论,一旦被这些孩子们采信,只会催生大量不必要的冲突,制造无数无意义的流血牺牲。”
“最后我方坚持:年轻人入世,首先要学会如何生存、如何在险恶的社会里站稳脚跟。只有先活下来、立住根,未来才有机会成长成才,在各自的岗位上真正发光发热。这才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娃娃们该走的人生。”
祁同伟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侯亮平和陈海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当年在辩论场上才会出现的、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笑意。
“这里我还要批评一下,反方在我进门之前,那一番极端的言论对那些孩子们的生命、家人、前途都极其的不负责任。我要求反方两位幼崽,就自己刚才那极端的言论,在四十八小时内一人准备两千五百字手写版正楷字检讨,分别交给各自的监护人陈阳女士和钟小艾女士。而且如果写的不够深刻,或者格式有什么错误,陈阳女士和钟小艾女士有权酌情打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