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祁同伟刚审完枪支收缴专项行动的月度汇总,正准备翻看岩京案后续的补侦材料,座机响了。
他拿起话筒,声音习惯性地沉稳:“你好,我是祁同伟。”
“祁省长,您好您好!我是汉东大学的周文渊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而克制,带着高校行政干部特有的那种分寸感——既要显得亲近,又不能失了礼数,“您那边现在方便吗?没打扰您工作吧?”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周文渊这个人他记得很清楚——二十多年前教过他婚姻家庭法和刑法总论,那时候还是个刚评上讲师不久的青年教师,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画法律关系图,画到一半发现自己画错了就自己跟自己较劲,把粉笔往笔槽里一扔重新来过。
现在已经是常务副校长了,说话的语气也和当年站在讲台上时截然不同,但那份骨子里的认真劲儿,从话筒里一听就能听出来。
“周老师,”祁同伟换了个称呼,语气比接工作电话时松弛了几分,但依然带着晚辈对师长的敬意,“您是长辈,直接叫我同伟就好。‘祁省长’这三个字从您嘴里叫出来,我听着别扭。”
“不敢不敢,您现在毕竟是省领导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周文渊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措辞还是留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在高校行政系统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清楚官场上的分寸感了——有些人嘴上说“别客气”,心里计较的恰恰是你不客气;但也有一些人,是真的把师生情分看得比官衔更重。
他拿不准祁同伟是哪种,只能先按规矩来。
“老周啊,”祁同伟笑了一声,语气里的温度又往上调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对老熟人才会用的随性,这份随性并非刻意客套,而是当年同在阶梯教室上课、课间结伴打水时,慢慢攒下的熟稔,“这么多年不见,跟我还生分了?我的婚姻家庭法、刑法总论、经济法——不都是你教的吗?我那会儿可没少蹭你的课,好几门选修都是你开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一两秒。
周文渊显然没有料到这位副省长会这么念旧——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而是精确地报出了自己当年教过的课程名称。
一个离开学校二十年的人,还能记得哪门课是哪个老师教的,这绝不是临时翻校友录能翻出来的。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标准的行政问候语气,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被什么东西忽然击中了心里的温度。
“你还记得啊——二十多年了,难为你还记这么清楚。那时候你在我课上拿了全系最高分,刑法总论的卷子我到现在还留着。你那个案例分析,写得比我的教案还详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那层行政干部的壳已经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教师翻到得意门生旧作业本时特有的欣慰和感慨。
“周老师过奖了。”
祁同伟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省府大院里那几棵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老法桐上。
他顿了顿,又问,“师母身体还好吧?我记得她以前在学校医务室,我有一回打篮球崴了脚,还是她给包的。”
语气很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了就顺口一问,但正是这种不经意,才最让人心里发软。
“好着呢,好着呢,每天早上还去操场打太极。”
周文渊的声音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
祁同伟提到师母的方式,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寒暄,他是真的记得。
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学生的记忆——这是演不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微的响声,像是周文渊把什么东西搁在了桌上,然后他的语气从感慨切回了正事,但已经不需要再端什么礼数架子了。
“同伟啊,其实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有个事要跟你确认。之前育良书记推了你代表汉大政法系在毕业典礼上致辞,我把流程和材料都发到你们办公厅了。六月三十号上午,九龙湖广场主会场。”
“材料我收到了,正在准备讲话稿。”
祁同伟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但末尾又补了一句,“周老师,到时候见。请代我问师母好。”
挂断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钢笔杆。
二十多年前的汉大,他在那里做过的事情放到任何一届学生身上都算得上传奇——别人选课按喜好、学分或者精力走,他把能选的选修课全选了,从婚姻家庭法到经济法,从刑法总论到国际私法,学分绩点霸榜政法系整整四年。
汉大政法三杰——陈海稳重,侯亮平机敏,但论成绩和能力,他这个老大是断层碾压后面两名的。
有老师私下说这个学生特别妖孽,高育良当时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他只是比较能吃苦”。
后来他一个人闯进孤鹰岭,后来他在操场上跪碎了尊严,后来他一步步爬到了副省长——每一步都是用命换的。
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涩的情绪,转瞬便被沉稳的沉寂覆盖。
他收回思绪,翻开面前那份空白的讲话提纲,拧开钢笔帽,在第一行写下了标题——给汉大毕业生的几句话。
山水庄园的夜很静。
人工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月光,被微风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
湖畔的垂柳在夜色中轻轻晃着枝条,水声拍在石岸上,发出极轻极慢的声响,像是这片园子本身的呼吸。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灯罩里渗出来,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琥珀色的光晕里。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真丝被褥在体温蒸腾下散发出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祁同伟半躺在床头,披着一件深灰色真丝睡袍,扣子没系,敞开的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和两道清晰的腹肌线条。
他的肤色比平时穿警服时看起来更暗一些,锁骨下方的旧弹痕在柔光里泛着淡白色的光泽,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烙印。
高小琴趴在他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肌上画着圈。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滑下一截,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后背大片柔腻的肌肤。
她的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暖风烘干的桃花瓣。
她闭着眼,呼吸已经渐渐平缓下来,但嘴角还挂着一点满足的弧度,像一只蜷在暖炉边刚睡醒的猫。
翻盖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高小琴先睁开了眼。
她懒洋洋地伸手把手机摸过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递给他,声音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沙哑:“王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