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皖北山区还裹在浓重的夜色里,车队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远光灯切开黑暗,照亮路旁稀疏的灌木和偶尔闪过的农舍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早春泥土翻新的腥味和远处某户人家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烟气息。
祁同伟和老赵坐在后座,两人一路无话。车窗外偶尔掠过几点零星的灯火,是早起的农户在给牲口添料。
车队在村外熄火。
所有人下车步行,执法记录仪的红色指示灯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像几颗沉默的星星。
老孙带路,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在一栋老旧的砖瓦房前停下。
院墙不高,墙头上爬着枯藤,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老孙打了个手势。
前门组两人贴墙站定,后门组绕到屋后守住唯一的退路。
主攻组三人推开院门——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被夜风吞没。
院子里很干净,几棵香椿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墙角堆着一小垛劈好的柴火,一把旧锄头靠在墙根。
一个民警迅速闪到厨房门口,用手电往里扫了一圈,低声说了句“厨房清”。
另一个守在堂屋门两侧,老孙试了试门把手——没锁。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来配合行动的当地派出所所长,对方点了点头。
老孙吸了一口气,猛地把门推开。
行动像一根绷紧的弹簧瞬间释放。
三道强光手电同时亮起,惨白的光柱劈开卧室里的黑暗,准确地压住了床上那个刚刚坐起来的人影。
一个穿着旧白背心的瘦削男人坐在床沿上,一只手刚摸到枕头边——那里放着一把剪刀。
老赵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右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面朝下压在床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剪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老孙掏出证件亮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石板上。
“王仁良!我们是马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你涉嫌一九八五年至一九九五年间在汉东京州、岩台两地七起入室抢劫杀人案,现在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
王仁良的脸被压在枕头上,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老赵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铐环咔嗒一声合拢。
那双沾过十条人命的手,被一副冰冷的钢铐锁在了身后。
几个民警在屋里忙而不乱地拍照、搜查、登记物证。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撕掉了封皮的老黄历,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箱子里压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翻到箱底,一个年轻民警停住了手——那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瘦长脸的年轻人站在田埂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眉中间有颗黑痣。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笑容被按在薄薄的嘴唇上,显得有些不自在。旁边是几个同样穿着旧工装的年轻人,背景是一片工地。
老赵把照片举起来,对着手电光看了一眼,然后把它轻轻放在证物袋里,贴上标签,写上编号。他直起腰来,转身走到床前,低下头看着那个被铐在床沿上的男人。
王仁良此时已经穿好了一件外套,被老孙和老赵一人一边架着胳膊站在床前。
老赵用手电照了一下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填平了棱角的圆脸,和身份证照片上一样普通,一样老实巴交。
和画像上那个高颧骨、深眼窝的瘦长脸,和照片上那个站在田埂上的年轻人,和张老笔下每一个令人窒息的细节,都对不上了。
但老赵知道,他左眉中间偏外的位置有一处微微凹陷的色素沉淀,那是切除一颗痣之后留下的疤痕。
“王仁良。”
老赵收起手电,声音平静而冷厉,像是在宣读一份迟到了二十七年的判决书,“你脸上那颗痣,什么时候切的?”
王仁良没有抬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铐住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好些年前了。长了个东西,就割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被岁月泡软了的沙哑。
好像他不是在交代一桩跨省连环命案,而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聊起一件陈年旧事。
老赵没有再问。
他把证物袋封好,交给旁边的民警,转身走出卧室。
院子里,天还没有亮,凌晨的风吹过院墙,头顶是沉甸甸的天幕,干干净净,一颗星都看不见。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王仁良被押进马山市局审讯室的时候,天还没亮。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白墙泛出一层冷光。
押解他的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走到审讯室门口时,王仁良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小窗。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看了一眼。好像他知道自己以后再也没机会看见外面的天色了。
审讯室不大,四面墙都包着灰色软包,正中央一张不锈钢固定审讯椅,对面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两台电脑和一台录像设备。
墙角挂着电子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极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老赵坐在长桌后面,旁边是马山市局的一名记录员。
他没有换便装,警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麦穗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看着王仁良被押进来、被固定在审讯椅上、被调整手铐位置,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他在等一个时机——不是等王仁良开口,是等自己把心里的火压下去。
“知道为什么抓你?”
老赵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密闭的审讯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倍。
王仁良坐在审讯椅上,两只手搁在身前的小桌板上,手铐的链子轻轻碰在金属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平淡的语调说:“知道。早年在外杀了人。”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旧事——像在说几十年前在哪个工地搬过砖、在哪个砖瓦厂烧过窑。
不躲闪,不慌张,也不忏悔。
老赵翻开面前的案卷,纸页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看王仁良,只是盯着案卷上的字,继续问:“杀了几个??”
“十个。”
“在什么地方?”
“全在汉东。京州,岩台。”
王仁良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背一份早就烂熟于心的清单。
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墙上那块灰色的软包布,瞳孔没有焦距,嘴唇不抖,手指不颤。他说起一九八五年第一起案子的时候,用的是“那年夏天,在岩台一个镇上”,说起被害人的衣着、他入户的方式、得手后逃离的路线,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在复述昨天刚发生过的事。
老赵把笔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王仁良的眼睛。
“几十年前的事了,鸡毛蒜皮的日常你转头就忘,为什么杀人放火记得这么清楚?”
王仁良的眼皮垂了一下。
他没有看老赵,也没有看墙上的钟。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铐住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有的事想忘也忘不掉,寻常琐事转头就散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沉了几分。
老赵旁边的记录员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敲下去。
老赵没有马上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让王仁良刚才那句话在这间屋子里多飘了几秒。
老赵说你把每次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从第一次开始。
王仁良便从头开始说。
他说第二起案子的时候,语气和说第一起没有区别;
说杀害单身女性的细节和说杀害六十九岁老人的细节没有区别;
说那对母女和说那个十四岁的初中生没有区别。
唯独说到灭门案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忏悔——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情况和前面六次都不一样。
“原本没想杀那个男的。”
王仁良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复盘一次不太成功的技术操作,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踩点的时候只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进了那户人家。我以为是娘俩。到了晚上翻墙进去,没想到屋里还有个大男人。他睡得轻,我刚进屋他就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看就要醒了。我没得选,只能先把他解决掉。但是一刀下去人就弹起来了,动静太大,他爬起来就跟我抢刀,我没办法,只能一刀一刀往上捅。后来女人和孩子都醒了,全看见了,不杀不行。”
“不杀不行。”
老赵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压到只有王仁良能听清的分贝,但咬字咬得极重,“你杀了人家三口人。六十多刀。你叫这叫——不杀不行?”
王仁良沉默了。
他的眼皮低垂着,两只手搁在小桌板上,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我没想杀那个孩子。但他妈醒了,叫得太大声,我怕邻居听见。刀太快了,收不住。”
老赵把笔搁在桌上。
他没有再追问灭门案的细节。
他把案卷翻到另一页,那是一份走访记录,上面记录着灭门案受害者家属的现状。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案卷合上,抬起头来看着王仁良。
“你知不知道,那对夫妻的爸妈等了你多少年?那个女的她爸在九五年之后肝腹水,九九年就走那个男的母亲零九年熬死在床上,临死都没等到结果。”
王仁良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但脸上的表情依旧麻木。
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那双被铐住的手,又像是在看手铐上反射的日光灯光。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记录员不得不把收音话筒往前挪了几厘米。
“当初就是缺钱。就想抢点,遇上阻拦就动手。无冤无仇。”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不是在说杀人,像是在说一件他也没办法的事——像天要下雨,像河水要往低处流。
老赵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甩出最后一句话:“你杀了十个人。十个。其中一个孩子连七岁都不到。你连想都没想过?”
王仁良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低垂着,肩膀微微往内收了几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蜷缩。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但语速比之前更慢了几分,像是在每个字前面都放了一小块绊脚石。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是平的,但说完之后他的手指在小桌板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完之后又把手指蜷回去,握住自己的手腕。
“那时候我的大女儿刚出生不久。”
他说,“我出来打工,家里等着钱买奶粉。那个年代,没什么来钱快的路子。后来想收手也晚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平视着老赵,眼神里没有乞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麻木,“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你们查你们的,我认。都认。”
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没有声音——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嗡嗡响,墙上的电子钟在咔嗒咔嗒地跳,记录员的键盘偶尔敲几下,然后也停了。
但所有这些声音加起来,反而让整间审讯室显得更安静。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案卷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推给旁边的记录员,站了起来,整了整警服的下摆。
他走到王仁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最后一个问题。”
王仁伟抬起头来。
老赵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几分,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职业审讯的冷硬,而是一种更深的、属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探询。
“你两个儿女在外定居工作,学业事业安稳,小儿子高考进了名校。你这辈子犯下的事,他们从没沾过。你认罪也好,认命也好——有没有想过他们将来会怎么看你?”
王仁良的指尖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肩膀绷紧了,原本松弛的肩膀在一瞬间收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茫然的无焦状态,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是在搜索老赵脸上每一丝表情的眼神。
“我……女儿在天上飞国际航线,大儿子还在学校读书,小儿子刚高考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一个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不再平稳了。不是颤抖——他的声带还是平稳的,但语速开始失控,开始出现急促的气声,“我犯下的所有事,跟孩子没关系。能不能不牵连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