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的申请报告报上去的第二天,高育良就批了。
省委政法委的协调函当天下午送到了省政府,贺学军亲自跑了一趟,把盖着红印的文件交到祁同伟的秘书手里。效率高得不像话——按正常流程,这种跨部门协调函从拟稿到会签到签发,少说要走三天。
但高育良在常委会上答应过的事,从来不拖。
祁同伟把协调函看了两遍,放在办公桌右手边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北京区号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打过。
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他知道这种人脉用一次少一次,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了起来。“喂。”
“秦局长,我是汉东祁同伟。”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合上的声音,然后是秦局长略带沙哑的嗓音,语气比上次在京州见面时松弛了几分,带着一种老熟人之间特有的随意:“祁省长,你这电话来得巧,我刚从部里回来。怎么,汉荆涪的案子有后续?”
“不是汉荆涪。”
祁同伟说,“是另一件。比汉荆涪更老。”
他把岩京连环案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一九八五年第一起到一九九五年灭门收官,七案十命,跨两市,挂了二十七年。
从他在常委会上拿受害人家属照片逼着十一位常委表态,到专案组走访三周、线索全部卡死,到省厅实验室对着严重降解的毛发、微量物证样本彻底束手无策。
他讲得很简洁,不带感情色彩,像是在汇报工作,但秦局长在刑侦口干了大半辈子,什么话都听得懂。
一个副省级干部,愿意为一桩二十七年前的沉年旧案,在省委常委会直面财政、维稳、舆情三重压力硬顶,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工作任务,是刻在骨子里的刑侦执念。
“祁省长,”
秦局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寒暄,而是一个老刑侦面对另一个老刑侦时的郑重,“你上次在京州和燕路徒手抓捕亡命徒宗克航的时候,我就说过一句话——厅局级干部里,还能亲自上一线打硬仗、守刑侦初心的,你算一个。现在你又往上走了一步,身居副省长高位,还追着二十七年前的旧案不肯放。这份心性,少见。”
“秦局长,这个案子跟别的案子不一样。”
祁同伟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九五年那起一家三口灭门案,我到现场的时候,刚到江塘县局报到才十二天。三条人命,整整六十多刀。我那天在院子里直接吐到站不起来。当时带我的老刑侦队长,站在旁边给我拍背,安抚了我半个多小时。去年我特意回岩台去看过他,老人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连自己的老伴、儿女都认不全了,可偶尔清醒的时候,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的,还是当年那个凶手的模糊特征。
我熬了十七年,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现在省委给了我权限、拨足了经费、配齐了专案组,可我们唯独缺最核心的技术支撑。
省厅现有设备和技术储备,根本啃不动这类陈年降解物证,连基础的Y-StR家系分型都做不精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随即,秦局长的语气彻底褪去了人情寒暄,换上了部里刑侦主官面对疑难积案的专业锐利,是常年坐镇全国大案攻坚、见惯悬案僵局的本能反应。
“你把全套案情、物证清单、历年卷宗摘要立刻整理发过来。严重降解陈旧检材的修复、分型,部里物证鉴定中心有专属改良试剂盒,全国能落地这套技术的实验室不超过三家。技术通道我来帮你协调打通。
至于Y-StR跨省家系排查权限,按规定必须省级公安主官报批、公安部备案。
你现在副省长兼任省厅一把手,资质完全够格,流程上所有卡点、审批周期,我替你全程督办、加急走完。”
“我明天一早就把所有材料加密报送部里。”
“还有,”秦局长顿了顿,听筒里传来他翻找专业案卷的轻响,接下来这番话,让祁同伟握紧话筒的指尖骤然收力,心头瞬间沉定又振奋,“你刚才描述的案型——八五年到九五年、跨两市流窜、专挑弱势人群作案、后期灭门案作案模式突变偏移、长期蛰伏无痕迹,这种老牌连环悬案,常规侦查、普通技术筛查百分百走死路。
Y-StR家系跨省溯源,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但我跟你说实话,全国范围内,能把十七年高度降解、污染严重的微量物证,做出精准有效分型、还原线索的人,屈指可数。
检出物证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要结合几十年人口流动、家系迁徙、地域作案特征交叉比对研判,这种跨时代、高难度的老案复盘,普通技术人员根本扛不下来。”
他停顿一瞬,语气变得格外敬重、郑重。
“我师父乌老师,公安部首批首席特邀刑侦专家,一辈子扎根疑难命案、陈旧微量物证研判,啃过的全国顶级死案、积案不计其数,干了四十多年刑侦,国内老旧现场重建、降解物证复盘这一块,他是公认的泰斗,几乎没有他啃不动的物证僵局。
还有我师叔崔老师,咱们国内痕迹鉴定、微量物证溯源的奠基人之一。虽说是地方厅退休老专家,但常年受聘公安部顶级专家库,专管全国疑难指纹、刃具痕迹、老旧生物物证复核,资历、功底、精度,都是国内最顶尖的那一档。
他们老哥俩早就退居二线,只做部里技术顾问,寻常案子重金、人情都请不动,极少出山跨省会诊。但你这个案子的痛点——陈旧降解检材修复、跨年代痕迹比对、家系溯源复盘,刚好是他俩深耕一辈子的核心领域。”
祁同伟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颤。
他身在公安系统深耕数十年,太清楚这两位前辈的分量。
两位老人倾尽半生,搭建起国内现代刑侦物证技术、悬案攻坚的基础体系,半生足迹踏遍全国大案现场。
可以说,国内当代刑侦积案侦破史,大半都是这两位老一辈专家一点点摸索、沉淀出来的。
2012年这个节点,两位老前辈身体硬朗、精力尚足,正是退而不休、坐镇全国疑难积案会诊的黄金时期,是整个公安刑侦系统压箱底的技术底气。
“秦局长,我不是技术出身,但我懂轻重、懂敬畏。”
祁同伟的语气格外诚恳,字字郑重,“两位老师一辈子守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物证和数据,是老百姓的人命、是沉冤待雪的公道。
此番若能得两位前辈莅临汉东指导,不是我们专案组的运气,是我祁同伟的荣幸,更是这二十七年含冤未雪的十名逝者、一众苦熬半生的受害家属,最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