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被他剧烈的动作惊醒,睡眼惺忪地撑起半个身子。
酒红色的真丝睡裙细细的吊带从肩膀上松松垮垮地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腻的肌肤。
黑色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衬得她的脸更加娇艳。
她眉头微微蹙着,声音里带着困意和茫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一身的汗……做噩梦了?”
祁同伟猛地转过身去。
是她。
是他活生生的、温热的、完整无缺的高小琴。
不是在机场被拦下无奈给他发出“N0”的消息的女人。
不是在法庭上被审判、被定罪的女老板。
不是在那个他不敢回想的结局里不知所终的……
他一把将她抱住。
不是轻柔的拥抱,是一种近乎暴烈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箍紧。
他的胳膊死死勒着她的后背,手指攥着她真丝睡衣的布料,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呼吸粗重而滚烫。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栀子花调的,她一直喜欢这个味道。
能感受到她颈窝里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微弱但真实。
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自己身上,那种暖意像一根针,扎进他被孤鹰岭的寒风吹透了的骨头里。
她还在。
她还好好的。她没有被他拖进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同伟——你弄疼我了!”
高小琴被他箍得生疼,忍不住在他怀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手掌推了推他的胸口,但推不动。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再推——她了解他。
这个男人从来不是会在梦里大惊小怪的人。
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那份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咬牙撑住的沉稳。
能让他变成这样的梦,绝不是普通的噩梦。
祁同伟没有松手。
他在确认。
确认她的身体是真实的,确认她的声音是真实的,确认山水庄园的主卧是真实的,确认窗外那片宁静的夜色是真实的。
上一世的记忆太真实了。
枪口的灼热太真实了。
孤鹰岭上透过小木屋窗户照进来的刺目阳光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怀里这个女人就会像上一世一样被带走,被审判,被吞噬。
但他很快否定了。
不可能是梦。
梦里的细节太准确了——省委的会议纪要逐字逐句,公安厅的人事调动每个名字每张脸,侯亮平在反贪局办公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钟小艾在纪委会议室里翻动材料时手指的节奏,沙瑞金在常委会上每一次敲桌子的力度,高育良在书房里每一次意味深长的沉默。
这些事情他上一世从未经历过,却又清晰地刻在脑海里,像一部他被迫看完了的纪录片,每一帧都是铁打的真实。
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是他活过一世、死过一次,然后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生生拽回来,丢在了这个时间节点上。
高小琴感觉到了他剧烈的心跳,感觉到了他全身肌肉都在细微地颤抖,感觉到了某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不像是恐惧更像是彻骨寒意的东西。
她的表情从茫然渐渐变成了认真。
“同伟。”她的声音放柔了,没有再推他,反而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看着我。”
祁同伟没有动。
高小琴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怎么了?梦见我跑了?还是梦见我被人抓走了?”
祁同伟的身体僵了一下。
高小琴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眼神微微一闪。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从自己肩窝里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勾人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棕色的,像猫。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不只是妩媚——还有审视。
一种很隐蔽的、被慵懒和温柔包裹着的审视。
她在看他有没有说谎。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喊了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又轻又软,红唇几乎贴着他的下巴,吐气如兰。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我喊了什么?”
“听不太清。”
高小琴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好像是猴……还有什么孤鹰什么的。你说了好几遍,把我吵醒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
孤鹰岭。
他说了孤鹰岭。
高小琴等了两秒,见他不答,也没有追问。
这个女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住不放,什么时候该松口。
她只是笑了一下,伸手替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动作很慢,指腹从他的眉心一路滑到太阳穴,又沿着颧骨滑到下巴:“一身冷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这样。”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手指在他下巴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一秒。
她在等他开口。
祁同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做了个梦。”
“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
高小琴彻底醒了,靠在床头,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
真丝睡裙随着她的动作从肩膀上又滑下去一截,她也不拉,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挂着,锁骨和大半个肩头露在外面,在暖黄色的壁灯光线下白得晃眼。
她的头发散在肩上,衬着酒红色的睡衣,整个人像一朵在深夜盛放的玫瑰——慵懒的、带刺的、让人想伸手去碰又不敢用力碰的那种。
祁同伟没接水杯。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二零一二年一月,凌晨两点十八分。
他愣住了。
钟面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地亮着,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二零一二年。
不是二零一五年。
不是孤鹰岭上那个阳光刺目的白天。不是饮弹自尽的那个时刻。
是三年前。
是一切都还来得及的三年前。
高小琴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回他的脸。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个蹙眉的动作极快,不到半秒就舒展开了。
但祁同伟看见了。
他太了解她了。
她在算。
她在算凌晨两点多被噩梦惊醒、看了一眼时间就愣住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同伟。”
她把水杯放到一边,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了一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独处时才会有的亲密感,“你刚才看我那个眼神,跟看一个死了的人似的。”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高小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苦涩,但被她用妩媚盖住了。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好了,不说算了。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从来不问。这是咱们俩的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但你得告诉我,你现在好点了没有?”
祁同伟垂下头,双手撑着膝盖,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胸腔里那股灼热的、翻涌的东西并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烫,越来越浓,最终凝结成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像铁一样沉的东西。
愤怒。
仇恨。
对钟家。
钟正国。
侯亮平那个位高权重、永远高高在上的岳父。
上一世他最后才搞明白,真正要动他的不是沙瑞金,是钟正国。
沙瑞金只是一把刀,握刀的手在北京。
对沙瑞金。
那位省委书记,满口冠冕堂皇,满腹党同伐异。
他调任汉东第一天就开始布局,一步一步收网,把赵家连根拔起,顺手也把他祁同伟拖进了深渊。
那些会议上他每一次“意味深长”的眼神,每一次“点到为止”的敲打,都是事先设计好的。
对田国富。
那只老狐狸,永远躲在沙瑞金身后,永远一副公正无私的模样,永远在关键时刻推上一把力,用一句“据说”“听说”“有人说”把人推进万丈深渊。
对侯亮平。
猴子。
祁同伟的牙关咬紧了。
侯亮平——那个永远阳光灿烂、永远义正词严、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别人的猴子。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永远站在对的那一边?
你凭什么用那种“师兄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的眼神看我?
你凭什么觉得你比我干净?
你走的只是你岳父给你铺的路,你走过来说我的路不干净。
还有陈海。
陈海……他的好兄弟,陈阳的弟弟。
上一世他指使那个醉鬼司机,在斑马线上把陈海撞飞了出去。
电脑提包飞到绿化带,手机掉在血泊之中。
陈海没有死,但成了植物人——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年,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想起陈阳。
那个在大学的林荫道上把球鞋递给他、笑着说“你跑得太快了鞋都破了”的女孩。
她后来去了北京,再也没有回过汉东。
他抬起头来。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光芒,是某种被仇恨和悔恨淬炼过的、冷硬到极点的东西。
高小琴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
她见过他很多种表情——在省公安厅不动声色的沉稳,在山水庄园里运筹帷幄的从容,在床上近乎粗暴的占有欲——但她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穿了,只剩下一层壳还维持着人形。
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微微用力:“同伟,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他在想陈海。
陈海现在还活着,好好的,没有被撞。那个醉鬼司机还没有拿到那笔钱。
那辆渣车还停在某个停车场里。
高小琴等了五秒。十秒。
她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认真。她从床上坐起来,真丝睡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饱满的弧线。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女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她能在一瞬间从妩媚的情人切换成冷静的观察者,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等待。
祁同伟忽然转过头看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而温暖。
她的眼睛里全是担忧,眉间蹙着细纹,嘴唇微微抿着——这个女人,这个在另一个时间线里被他和自己一起拖进地狱的女人,此刻还完好无损地坐在他面前。
她的脖子上没有留置针的痕迹,只有他前半宿(xiu)用三年后会吃下一颗子弹的嘴吸吮出来的红痕,手腕上没有手铐磨出的红痕,眼睛里没有法庭上那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她还活着。
她还没有被侯亮平抓住。
他不知道她后来判了多少年,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不知道她在自己死后是怎么度过每一个夜晚的。
“小琴。”
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高小琴微微侧头,等着。
“从今天起,”他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你。”
高小琴怔了一下。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那个颤动的幅度很小,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变了。
那种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被他藏在那句近乎宣誓的话后面。
随即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她标志性的妩媚,眼尾微弯,嘴角微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笑容比以前慢了半拍——那是她在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太多真实情绪的习惯性延迟。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半夜三更的说什么胡话?你是不是真发烧了?”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不睡我可睡了,明天集团还有一堆事呢。”
她说完就躺了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一丝破绽。
但祁同伟知道她没睡。
因为她的呼吸没有变深。
一个人真的睡着的时候和假装睡着的时候,呼吸的节奏是不一样的。
高小琴此刻的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猫。
她没有听懂他刚才那句话。
或者说,她听懂了,但她选择了不去追问。
这是她的聪明,也是她的保护色。
没关系。
祁同伟躺回枕头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他想起一个名字。
宗克航。
汉荆涪特大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的凶手。
横跨三省,背负十余条人命,公安部A级通缉令排名第一的人物。
上一世,就在几天后,宗克航在京州市区开枪杀人,震动全国,成了汉东省公安系统那一整年最大的耻辱和压力来源——而当时身为省公安厅厅长的他,被架在火上烤了整整几个月。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知道了宗克航会在哪里出现、会在什么时候开枪。
这是活生生的一等功。
只要拿下宗克航,他这个副省长的位置就不远了。
沙瑞金到汉东之前,他需要足够多的筹码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筹码。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他看了一眼身边背对着他的高小琴。
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像一只警觉的猫。
他知道她在等他说话,等他自己开口。
她不会催他,她有的是耐心。
这个女人,是他上一世唯一的软肋,也是这一世他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
他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空气中的肩膀。
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他感觉到她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冷,是被碰触时本能的小动作。
他没有缩手,轻轻把被角塞进她的肩窝里。
高小琴的呼吸变了一拍。
只有一拍。
然后恢复了那种又轻又浅的节奏。
祁同伟收回手,重新躺平。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凌晨两点二十一分。他拿起手机,调出省厅刑侦总队的值班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能急。
上一世他就是因为太急,太想抓住一切往上爬的机会,才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到了孤鹰岭上。
宗克航的事情可以等到天亮再说。
窗外,二零一二年的京州城正沉沉睡着。
凌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橘黄色的光。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夜车的鸣笛,又被夜风吹散。
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正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谋划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拯救。
祁同伟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会再去跪任何人。
不会再在孤鹰岭上把枪口抵进自己的嘴里。
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逼到那一步。
宗克航。陈海。侯亮平。沙瑞金。
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