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东暖阁的窗纸还泛着青灰。
刘瑾弓着腰进来,双手托着一只油布包。包袱皮上沾着海盐的白霜,一股子咸腥气。
陛下,平户八百里加急,汪总督的密折。
朱厚照正就着热茶看昨日没看完的料单,闻言搁下茶盏。
呈上来。
油布拆了三层,里头是火漆封口的折子,封皮上一个汪直亲笔的急字。
他撕开火漆。
折子不长,头一行就把困意勾没了。
美浓,稻叶山城西线,织田军以铁炮三千挺列阵,佛郎机轻炮十二门抵近城门。斋藤氏主力出城逆击,骑兵冲至八十步,人马俱碎。一日一夜,城破,斋藤主力尽没。
朱厚照的手指在案沿点了两下。
三千挺。
他记得清楚,去年汪直报的数还是八百。
往下看,是战损和射速。那三千挺铁炮一个时辰打了七轮,炸膛十一挺,哑火四十余,火药受潮的不到半成。
好东西啊。
他听见自己低声说了一句。
这话有一半是得意。
兵仗局淘汰下来的燧发铁炮,在大明军中算二流,拉到东洋,就是割草的家伙。这一仗打完,汪直什么广告都不用做,各国大名得排着队把金银送上门。
另一半却是冷的。
折子后头附了一张草图,画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听逃回来的商人转述的。可那条冲锋线看得明白,斋藤的骑兵从八十步外冲阵,人马的尸体画了一层又一层,一直堆到铁炮阵前二十步。
二十步。
没有一个人能再近。
朱厚照盯着那二十步看了很久。
这枪今天能把斋藤的骑兵摞在稻叶山下,明天也能把大明登陆的兵摞在日本任何一处海滩上。
东西是他卖出去的。
陛下? 刘瑾见他神色不对,小声试探,这是…… 喜报啊。
是喜报。 朱厚照把折子合上,你听不懂。
刘瑾:
他很识趣地缩了缩脖子,一个字也不多问。
在他眼里,这就是海外蛮夷互咬,咬完了给内库送银子。陛下心里那本账,不是他该看的。
…………
辰时刚过,夏婵玉来了。
她臂弯里夹着两本账册,袖口照旧磨得发亮,进门先把一只沉甸甸的锦盒搁在案角。
织田家的第二批款子到了。
她翻开账册。
现银十八万四千两,铜料六万斤,按市舶司折算,合银二十一万两。另有硫磺二十万斤,不入账,直接拨兵仗局。
朱厚照拿过锦盒,没开,只在手里掂了掂。
沉。
账平了?
平了。 夏婵玉指尖点在账页上,锦州船厂二期尾款七万,通州到天津电报线料钱四万,鞍山耐火砖的赊账也清了。
她顿了顿,难得多说一句。
上个月发饷都紧,这笔钱一到,全盘活了。
现金流。
朱厚照心里冒出这三个字。
昨天他还盯着满案折子,觉得那张网快攥不住。今天东洋一个大名打仗,隔着几千里海把银子送来,正好填进他最要命的几个窟窿。
这感觉很怪。
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推的人还是他亲手喂大的。
他没说话,翻开第二本账册。
这一本是交付明细。
从正德十三年汪直开市算起,经他手卖出去的铁炮一共四千七百挺,佛郎机轻炮五十四门,火药铅子不计其数。买主那一栏密密麻麻,织田家只是其中一笔,可这一笔滚得最大,从最初的三十挺滚到三千。
夏婵玉看着他的侧脸。
臣妾多句嘴。
这织田家,枪买得太多了。 她声音不高,别家买枪,几十挺上百挺,撑死了守城。他一家吃进三千挺,都够灭一个国了。
枪在咱们这儿是生意。 她合上册子,在他那儿可是江山。这种买主,坐大了未必不反噬。
朱厚照看了她一眼。
这已经是极清醒的判断,换个朝臣来,未必看得这么透。
可她不知道这人是谁。
织田信长。
桶狭间一战,几千人偷了今川义元的大营,转头吞美浓,下一步就是上洛,把整个日本攥进手心。这种人不是草头王,是枭雄。大明卖出去的每一根枪管,都是在给他铺路。
你说得对。 他把账册合上。
夏婵玉反倒一怔。她预备了一肚子话,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干脆。
那…… 停售?
不停。
朱厚照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光大亮,照得廊下金砖发白。
停了,这二十万两明年就没了,船厂铁路的窟窿拿什么填。再说日本不止汪直一条线,大明不卖,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一样卖,银子让别人赚走,人情也落不下。
这世上最蠢的事,就是跟银子过不去,还顺手把刀塞给旁人。
不但不停, 他背对着她,还要保质保量,按期交货。他买多少,我们卖多少。
夏婵玉皱眉,没接话。
她知道他还有下文。
…………
御案上压着另一本折子,是内阁递来的。
礼部和几位给事中联名,说东洋铁器出境太滥,恐遗患日后,请下勘合、禁铁炮出境,只许卖些锅碗农具。
朱厚照拿起朱笔,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留中。
刘瑾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留中就是不办,这几位大人的折子,怕是要烂在匣子里。
批完这个,他铺开一张新的明黄绢纸,给汪直写密谕。
他写得很慢,一句一顿。
先写织田家的货照发,成色不许短,交期不许拖,往后他要多少,排单优先。
再写,从今日起,日本每一家买主单独建档。大名家纹、居城、掌权武将的姓名、买了多少枪炮、多少火药铅子,一笔一笔记清楚,逐月密报北京。
最后写,档案之外另附一份名单。谁家添了新武将,谁家跟谁家联姻结盟,谁家铁炮队换了头目,事无巨细,一并报来。
写完,他吹了吹墨,又在末尾添了一行。
此事不经内阁,不报兵部,只朕与你二人知道。漏一个字,朕拿你是问。
刘瑾在后头看着,后槽牙有点发酸。
他这才咂摸出味儿来。
陛下这哪里是在做买卖。
枪照卖,银子照赚,可买枪的人从祖宗三代到帐下几个头目,全得一笔一画写进大明的册子。这根链子拴上去,比禁他买枪还狠。
禁了,人还能藏着掖着。
由着他买,他手里多少斤两,大明比他自己还清楚。
朱厚照把绢纸折好,装进火漆筒,递给刘瑾。
八百里,走海路,送平户。
奴婢明白。
他又从案头取过一张羊皮纸。
那是昨夜让文书房整理的,头一行写着四个字。
织田信长。
下头是年表、家纹、历次合战、购枪数目,空着的地方还多,留着往后填。
他把羊皮纸卷起,放进案头一只乌木暗匣,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是匣子里第一份档案。
不会是最后一份。
…………
刘瑾捧着密谕退出去,暖阁里重新静下来。
朱厚照端起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把盏沿搁在唇边,出神地看着案角。
那里压着一封今早随密折一同送到的快报,火漆是地中海东岸驿站的记号。他方才急着看日本的折子,还没拆。
他把快报抽过来,撕开火漆。
只看了两行,茶盏在手里停住了。
莫哈赤平原。
奥斯曼苏丹亲率大军,炮阵已经列开,黑压压的炮口,对准了对面的匈牙利重骑兵。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角翘起。
朱厚照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把凉茶搁回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