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24军用运输机在暗夜云层中颠簸着,两台涡桨发动机发出沉闷轰鸣,震得机舱铁皮细密蜂鸣。
机舱内部陈设简易,只有两排帆布折叠座椅与固定在角落的应急木箱。舷窗外漆黑一片,唯有机翼航行灯透出朦胧微红,穿透秦岭山脉冰冷刺骨的上升气流。
余则成披着洗得发白的旧呢子大衣,鼻梁上架着磨花边缘的老花镜,身体随着机舱颠簸微微起伏。
他的膝头平铺着一张发黄的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形图,边缘用铜镇纸压着,旁边是一盏暗光绿皮防风马灯。微弱灯光映照着老特工深邃的面庞,额头上的皱纹如岩石刻痕,凝结着三十年沉淀下来的冷峻与沧桑。
机要参谋小张双手抓着座椅扶手,脸色略显发白。小张压低声音凑近余则成耳畔:“余老,西山推演大厅转来加急通报。中央首长视察三线建设的专列已抵达广元,预计后天上午九点通过成昆铁路金沙江大桥。成都方面建议,是否先以检修为名,命令专列暂停在攀枝花以北待命?”
余则成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擦拭镜片微雾,眼神平静如渊:“不能停,更不能大张旗鼓地改道。专列一旦在非预定车站异常停留,沿线的特务眼线立刻就会察觉。老鹰潜伏了整整七年,把杀招压在金沙江,就说明他在沿线必有观察哨。专列一停,他明白自己暴露,完全可能提前引爆炸药。那座大桥是三线军工物资出川的唯一钢铁命脉,大桥若断,西南几百个国防基地的命脉一样会被掐断。”
小张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余则成重新戴上眼镜,枯瘦有力的手指落在摊开的绝密人事档案上。那是一份一九四八年秋天南京保密局二处的人事底册,黑白寸照上的年轻军官面容瘦削、眼神阴鸷。档案姓名栏赫然写着:周文炳,少校机要参谋,特勤组爆破教官。
“周文炳,在台湾这二十多年,他们给他换了个代号叫老鹰。”余则成嘴角泛起冷冽笑意,“当年在南京黄埔路保密局二处,机要室所有的特种引信和起爆盒,全是我亲手交由他登记造册的。他这套摆弄雷管的手艺,是我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
小张忍不住问:“余老,那这个人的行事路数,究竟有什么破绽?”
“此人聪明绝顶,但心胸极其狭隘,既自负,又有着深入骨髓的惜命与多疑。”余则成用铅笔在金沙江峡谷处画了个小圈,“当年在二处机要室拆解引信,别人拧到阻尼点就停,周文炳每次都要多拧半圈。他总觉得多拧半圈是双重保险,其实这暴露出他骨子里对失控的极度恐惧。他选定的爆破点,从来不是开阔正面,而必定具备三大特征。”
余则成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必须是绝对视线死角,避开巡查与探照灯;第二,起爆点必须能俯瞰铁轨,亲眼确认目标进入靶区;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必定给自己预留了一条能在十秒内跳崖逃生或潜入水下的滑道。他绝不是甘愿赴死的狂徒,而是个想拿断桥大功去台北换取后半生荣华富贵的老军统油子。”
小张听得心头剧震。这就是最高战略推演师的功力,仅凭对敌特人性的解剖,便将对手底牌翻得底朝天。
专机前方警报骤响,飞机开始大角度俯冲穿云。舷窗外的漆黑渐渐被地面灯火撕裂,盆地平原在夜色中缓缓铺展。副驾驶推门敬礼:“余老,专机已穿过龙泉山脉,正在对准双流机场降落!”
余则成收起图纸档案揣入大衣内侧,扣上铜扣:“通知地面,不必迎送,专车直接开到地下防空指挥所。”
十分钟后,专机平稳滑入双流机场备用停机坪。地面大雾浓重,几辆蒙着黑布的嘎斯吉普车已在舷梯旁等候。成都军区保卫部邓政委快步上前握住余则成的手:“余老!一路辛苦!组织上指示,西南前线反特侦察力量全权交由您统一指挥!”
“邓政委,客套免了,直接去作战室看沙盘。”余则成雷厉风行,钻入吉普车。
车队穿过大雾驶入地底战备指挥所。大厅内灯火通明,参谋们正围着巨大沙盘测算,野战步话机与电传机声响不绝。邓政委拿着指示杆指向成昆线:“余老!铁道兵两个团与三千民兵已进入战备。我原计划兵分四路,沿大桥两侧各十公里铁轨枕木展开拉网式排查,哪怕一颗螺丝钉也要翻一遍!”
大厅内一片肃静,余则成看着沙盘模型,轻轻摇了摇头:“万万不可。”
他拿起蓝色蜡笔,在大桥两侧铁轨上重重画了个叉。邓政委一愣:“余老,拉网排查难道不稳妥吗?”
“不仅不稳妥,反而是打草惊蛇。”余则成目光锐利,“成昆线悬崖万仞,调动三千人搜铁轨,手电筒光亮在深谷传出十里地!老鹰居高临下,一眼看出大部队在搜山,就会毫不犹豫在远处按下遥控引爆大桥!”
余则成拿起红图钉,深深扎在三号主桥墩底部与悬崖交界凹槽处:“你们看这里。金沙江大桥全长千米,采用钢桁架结构。若只炸断枕木铁轨,工兵两三个小时就能抢通。要想让大桥彻底坍塌,唯一的物理爆破点,就是三号主桥墩承重三角受力点!”
参谋们屏气凝神,余则成继续道:“当年修筑三号桥墩时,为了排渣,铁道兵在绝壁内侧开凿过垂直通风盲井与出渣斜洞。大桥合龙后只是简易封闭,外部被枯藤遮挡。工程图纸上已注销,但当年保密局二处搜集的大桥施工档案里有清晰坐标!老鹰从一开始就潜伏在崖壁底下的盲井里,他不需要在桥面露头,只要在主桥墩内凿孔装药,把引线拉进盲洞,静候专列车轮压上桥面的轰鸣即可。”
邓政委后背冒出冷汗。作为驻地军官,他竟然不知桥底深处有如此致命盲区!
此时机要参谋快步跑来,将绿色军用野战步话机递给余则成:“余老!念平同志率领的突击小队已降落大桥北岸峡谷林区,请求通话!”
余则成接过话筒贴在耳畔。话筒里传来江水咆哮与狂风呼啸,念平清脆而冷静的声音响起:“报告指挥所!突击小队已达预定地域!大桥外围大雾弥漫,探照灯漫反射严重,无法看清桥墩绝壁缝隙,请求指示!”
大厅瞬间寂静,众人屏息等待余则成破局。余则成神色沉稳,对着话筒道:“念平,是我。”
那头风声中念平声音微顿:“爸!您到成都了?!”
“我到了,就在指挥所看着你们。”余则成语调从容,“听好,关掉所有手电,关闭身上金属搭扣,严禁明码信标。你们处于下风口,冷风夜间向上倒灌。把止血棉纱撕开,蘸上滑石粉和特制荧光矿粉,逆风朝悬崖平行抛洒。实心岩壁会吹散荧光粉;但在绝壁岩缝深处,凡有通风盲井,气流会产生向内倒吸的气压漩涡。荧光粉被吸入之处,就是入口。”
参谋们满脸惊叹,老特工的绝学在大雾绝境下成了最神准的罗盘。话筒那头念平干脆利落应道:“明白!突击小队立刻执行!”
金沙江峡谷深处,夜风如刀。念平腰系安全绳半蹲在岩台上,右手轻扬,浸润荧光粉的棉絮随风飘飞。当第三把粉末拂向斜下方四十米处倒悬岩壁时,奇迹出现:那一缕淡绿色微光没有被风吹散,而是在空中打了个漩涡,悄然被吸入一处被枯藤遮蔽的狭窄裂隙!
念平眼眸精光骤亮。她伏在冰冷岩壁上微微抽动鼻翼,在那处倒吸气的岩缝深处,隐隐飘出一股极其微弱、却绝瞒不过专业特工嗅觉的美制特种机械枪油香气。
念平向身后打出手势,副队长赵石头与突击队员无声贴近岩壁。金沙江浊浪在脚下数十米深处撞击礁石,轰鸣如雷,水沫混着雨丝打在特战面罩上冰冷刺骨。
赵石头附耳低语:“队长,里面有动静吗?”
念平摇了摇头,右手稳稳按住腰间五四式手枪的防滑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那道黑漆漆的缝隙。风中的枪油味极淡,说明通风孔深处的铁门是虚掩着的,老鹰显然正全神贯注在内部调整爆破装置,丝毫没有察觉死神的脚步已经踏上了这片悬崖绝壁。
“所有人换软底防滑鞋,取下冲锋枪背带环,动作放轻。”念平的声音极低,透着太行山猎人特有的沉稳定力,“按父亲的推演,洞口上方必有防触碰机关。进洞时绝不踩门槛,身体紧贴右侧岩壁,我先上。”
赵石头重重点头,打出两长一短的警戒手势,两名战士迅速占领外围两侧岩角,黑洞洞的枪口呈交叉火力卡死了悬崖唯一的出风口。
耳机里传来老余在地下指挥所的最后提醒:“念平,老鹰如果摆弄完引信,下一步必然要爬上隧道顶端的观察孔。你们只有半小时的时间抢占先机,万事小心。”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念平轻声回应,随即像一道融入黑夜的幽灵,抓住岩缝垂落的湿滑枯藤,身形一纵,轻巧无声地贴进了那道透着阴森死气的黑暗狭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