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分,台北阳明山。
清晨的山风卷着太平洋潮湿阴冷的雾气,掠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呜咽声。
在阳明山情报局地下三层的特级机要密室里,浓烈刺鼻的古巴雪茄烟雾几乎凝固成了实质。
局长马天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军绿色衬衣,领口的扣子敞开着,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在擦得锃亮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着步子,皮鞋跟在地板上踩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插着十几个雪茄烟头。
在密室的长条红木会议桌上,摆放着蒋经国昨天上午在阳明山官邸当面签署的《特别清查令》。那份红头公文右上角,蒋经国用朱砂红笔批下的“限期破案,严惩渎职”八个杀气腾腾的大字,如同一柄悬在马天成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自从余则成在基隆外海神秘登艇撤离以来,整座阳明山便笼罩在狂风暴雨般的清洗阴云之下。蒋经国震怒之余,下令全面彻查保密局三十年来的全部遗留账目与人事档案。
马天成作为军统后期由留俄派系一手提拔的鹰犬,在局里根基浅薄,一直被陈诚与老保密局派系视作外行。吴敬中生前在香港病逝时,曾留下大批语焉不详的走私账册。马天成深知,自己要是拿不出实质性的破案成果,这顶中将局长的乌纱帽随时都会被蒋经国一撸到底。
“水鬼那边,还没有发回超短波确认码吗?”
马天成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坐在电讯台前的机要处长林秘书,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秘书戴着笨重的耳机,手指死死按在电讯旋钮上,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报告局座,水鬼阿龙约定在凌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在上海十六铺防空洞拿到八号铁柜底单后,由香港外围驳船中继发回两组确认电码。现在……现在已经四点四十五分了,信号频率依然是空白噪音。”
马天成猛吸了一口雪茄,青灰色的烟雾从鼻腔中喷涌而出,将他那张阴鸷的面孔衬托得愈发狰狞:
“阿龙是局里最拔尖的水下杀手,当过美军顾问团的水下特战教官,在金门和大陈岛水域游了十几年,水性无人能敌。
“当年吴敬中在十六铺码头藏金条和账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只要阿龙今晚把吴敬中的平账底单和私密公文拿到手,我就能在经国先生面前坐实吴敬中生前通共贪腐的铁证,把深海叛逃的全部责任都扣在吴敬中这个死鬼头上!
“到时候,局里谁还能撼动我的位子?副局长周怀安那些背后放冷箭的宵小,通通都要滚去绿岛养老!”
马天成越说越兴奋,枯瘦的双手因极度的贪婪与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冰凉的龙井茶,刚想往嘴里送:
哔哔,哔:
机要台上的红灯骤然刺眼地狂闪起来!
紧接着,苏式高频无线电接收机里传出了一串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短波摩尔斯电码声!
“来了!局座,香港中继站发来绝密超短波特急密电!”林秘书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的铅笔在电报纸上飞速记录着一组组阿拉伯数字。
马天成一把将茶杯扔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讯台前,两只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秘书手中的铅笔:“快译!快给老子译出来!是不是拿到八号铁柜底单了?!”
林秘书抓起密码本,对照着密电数字快速破译。
然而,随着译文一行行浮现,林秘书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握笔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
“念!哑巴了吗?!念!”马天成暴怒地按住林秘书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林秘书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将电报纸递到马天成面前,带着哭腔念道:
“香港中继站密报:十六铺外围驳船于凌晨两点二十分遭共军水警快艇围歼俘获!防空洞内潜伏‘水鬼’阿龙及特勤组全员失联!死信箱暗格内未见底单,系共军西山推演室设下的绝命诱饵!局座,我们……我们全军覆没了!”
轰!
这短短三十个字,如同一记万钧重锤,狠狠砸在马天成的天灵盖上!
马天成大脑一片空白,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热茶杯当啷一声失手摔落在波斯地毯上,滚烫的茶水和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马天成面如死灰,双眼空洞地跌坐在皮椅上,冷汗如雨水般顺着脸颊疯狂流淌,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衬衣:
“十六铺死信箱是吴敬中1949年亲手设下的绝对死密!吴敬中的第四套备用密码,全天下除了吴敬中自己,就只有……就只有余则成!”
马天成猛地抱住脑袋,发出了一声野兽绝望般的低吼:“余则成!深海!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北京遥控推演!他根本没有离开过西山,就把老子算死在十六铺了!”
就在马天成陷入极度恐慌的刹那:
咔哒!
密室那扇厚重的隔音橡木大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副局长周怀安身穿笔挺的中将军服,双手拄着文明棍,嘴角带着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笑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在周怀安身后,赫然跟着四名荷枪实弹的国防部督察处宪兵军官!
周怀安与马天成在局里争斗了十几年,早已视彼此为死敌。早在昨天下午,周怀安便暗中通过亲信察觉到了马天成私自调用水下特勤组的蛛丝马迹,并连夜向蒋经国侍从室递交了检举密件。
“马局长好大的手笔啊!”
周怀安停在会议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椅子上的马天成,冷冷地讥讽道:“当年你靠着给戴老板和毛局长端茶倒水起家,真以为自己懂谍战?吴敬中和余则成在大陆经营了三十年,那是两只成精的狐狸!你派几个蛙人就想去虎口拔牙,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马天成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猛然拔出腰间的美制左轮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面容扭曲地嘶吼道:“周怀安!你少在这里冷嘲热讽!老子这是为了给党国查清深海案!你带宪兵来想造反吗?!”
周怀安面不改色,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甩出一份盖有督察处大印的扣押令:
“经国先生刚才亲自来电,命令即刻封锁情报局全部金库与档案室,彻查私调特勤组之责!马天成,你的局长位子,怕是坐到头了!”
密室外的走廊里,不少值班军官和译电员探头探脑,窃窃私语,整座情报局大楼人心涣散,乱象丛生。
看着周怀安那副胜券在握的得意神情,马天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被疯狂所吞噬。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宪兵,一把抢过桌上的红色军用电话,面目狰狞得如同地狱恶鬼:
“周怀安,你别得意得太早!老子在大陆沿海还埋着三十颗暗钉!只要拔掉一颗,老子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马天成疯狂摇动电话摇柄,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立刻给我接通福州马尾特密短波!指令代号‘海豚’!不惜一切代价,今晚八点前,给我把马尾造船厂三号泊位上的援外万吨海轮彻底炸沉!”
叮铃铃!
就在马天成吼完的瞬间,桌上另一部直通士林官邸与七海官邸的最高保密红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铃声!
在场的所有军官与宪兵瞬间浑身一僵,整座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凝固。
马天成浑身颤抖着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抓起听筒:“喂……我是马天成……”
听筒那头传来了蒋经国侍从室主任冰冷严厉的声音:“马天成!经国先生手谕:情报局长马天成擅权妄动,致使王牌特勤组全员覆没,即刻革去一切职务,就地由国防部督察处扣押审查!情报局一切事务,暂由周怀安副局长全权代理!”
啪嗒!
听筒从马天成无力的指缝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毯上。
马天成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脊梁骨般瘫倒在地,头顶的大盖帽滚落在一旁。两名身材高大的宪兵大步上前,面无表情地卸下马天成腰间的配枪与将官佩剑。
周怀安拄着文明棍,缓缓走上前捡起听筒,语气恭敬而沉稳地汇报道:“请侍从室转告经国先生,怀安已全面接管情报局,即刻彻查残局并向官邸递交专案报告!”
挂断电话,周怀安轻蔑地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马天成,冷冷挥手:“带走!把所有涉案电报存根就地封存!”
林秘书颤抖着将破碎的茶杯瓷片与废纸篓里的电报存根锁入保险柜,浑身冷汗直冒。
阳明山顶的晨雾越来越浓,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远处的七海官邸。整座台北情报局大楼,已经在这场千里之外的战略推演下,彻底陷入了分崩离析的血色内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