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黑沙环码头。
清晨五点钟,天还是灰蒙蒙的。码头上已经忙成了一锅粥……渔船、驳船、舢板挤在泊位上,甲板上堆着鱼筐和麻袋,苦力们光着膀子在跳板上来来回回地搬货。空气里弥漫着咸鱼、柴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呛人嗓子。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女人站在三号泊位旁边,左手叉腰,右手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货单。
她大约三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脸上晒得黑红,头发用黑布条扎成一个短马尾。身上那件灰褂子大了两号,肩膀处有一块补丁。脚上穿着一双男式的黄胶鞋,鞋帮上沾满了泥点子。
“六号船的货呢?”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又亮又利,压过了码头上的嘈杂,“刀疤张!你那十二箱白糖到底卸不卸了?我在这儿等了一个钟头了!”
两条船之外的甲板上,一个光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他的左脸上从眉角到下巴有一道蜈蚣似的疤痕,是早年间在九龙城寨里被人用碎玻璃划的。
“急什么急!陈招娣,你催命啊?”刀疤张吐了口痰到海里,“潮水还没退呢,跳板架不稳,你让我的人怎么搬?”
“你少拿潮水糊弄我。”翠平……或者说陈招娣……把货单往他面前一拍,“合同上写的是早上五点交货。现在六点了,超了一个钟头。按规矩,每超一个钟扣百分之五的运费。你自己算算吧。”
刀疤张的疤脸抽搐了一下。“你一个女人家,忒精了。”
“你管我精不精。”翠平把拍在甲板上的货单往回一抽,“再拖半个钟头,我连货都不要了。这批白糖我还有三家供货商在排队,不是非你不可。”
“好好好……”刀疤张一挥手,朝船舱里吼了一嗓子,“都他妈给我动起来!搬货!”
三个赤膊苦力从船舱里钻出来,扛着木箱一个接一个地踩上跳板。翠平站在岸上清点……一箱、两箱、三箱……每一箱她都拍拍箱盖,听听里面的声音。白糖的密度和沙子不一样,装满的箱子叩起来声音沉闷。
“第七箱。”她敲了两下,眉头一皱,“刀疤张,这箱子响得不对。”
刀疤张走过来,弯腰听了听。“有什么不对?”
翠平不说话,直接用手里的货钩撬开箱盖。白糖下面露出了一层油纸。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油纸的一角掀开来……底下压着两条用锡箔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刀疤张,”她的声音压低了,“这东西是谁塞进来的?”
刀疤张的脸色变了。那两条锡箔包裹的东西……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是基隆港那边上家夹带的鸦片膏。他本来打算糊弄过去的,没想到这女人的耳朵比狗还灵。
“跟你没关系。”他伸手要抢箱盖。
翠平的手比他快。她把箱盖“啪”地合上,一屁股坐在箱子上面。
“跟我没关系?这批货的清关手续是我打点的。海关那边查出来,你以为烧的是谁?”她的眼睛盯着刀疤张,“你要搞你自己的路子我不管。但不能用我的货柜、我的关系、我的路子搞。这是规矩。”
刀疤张盯了她三秒钟。三秒之后他吐了口气,弯腰从箱子底下把那两条东西抽出来,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行。我的不是。”他的语气缓了下来……不是认错,是认实力。在黑沙环码头混饭吃的人都知道,“陈招娣”的路子通天,她的货柜从没被海关扣过。得罪她等于断自己的财路。
……
清点完货,翠平从码头走到一条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搭在头顶上的晾衣绳。衣服还没干,水珠滴在石板路上。
巷子尽头是一间杂货铺。铺面不到十个平方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剥花生。
“赵婆,我的信呢?”翠平靠在柜台上。
赵婆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像是某家南洋商号的印鉴。
翠平把信揣进怀里,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柜台上。“这个月的房租。”
赵婆把银元摸了摸,咬了咬,点了个头。
翠平转身出了杂货铺,沿着巷子往回走。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不是着急,是警惕。信封里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但红色圆章意味着“上线来信”。在澳门的灰色地带,信和命一样重。
……
回到住处……黑沙环码头附近一间租来的阁楼房……翠平锁好门,拉上窗帘,才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两行字:
“明日下午三点。永福茶楼。二楼靠窗位。吴先生请您喝茶。”
翠平看了两遍。吴先生。她不认识什么吴先生。
在澳门这两年,跟她接头的中间人只有赵婆和一个叫“阿贵”的船工。这个“吴先生”从来没出现过。
她把纸条折起来,用火柴烧掉。灰烬落在搪瓷脸盆里,被水冲走了。
……
第二天下午三点。永福茶楼。
茶楼在黑沙环码头与内港之间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二楼有六张桌子。翠平到的时候,靠窗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瘦长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捧着一杯普洱,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文文弱弱的,肩膀都有点塌。
翠平在他对面坐下来。
“吴先生?”
“陈招娣同志。”男人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请坐。我姓吴。朋友让我来跟您聊聊。”
“什么朋友?”翠平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脸。
“北边的朋友。”吴先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翠平的表情没变。在码头上混了两年,她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往桌子底下移了一寸……那里别着一把三寸长的弹簧刀。
“北边的朋友”可以是组织,也可以是国民党特务的套话。
“您别紧张。”吴先生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我知道您在码头上生意做得不错。白糖、布匹、罐头,都是正经买卖。我今天来不是谈生意的……是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有一条新航线,从基隆到澳门。”吴先生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现在走的是商船挂靠。但我们需要一条更隐蔽的路子……小型渔船,走外海,不经过任何港口的正式检查。”
翠平心里一动。从基隆到澳门的走私航线她太熟了……之前给余则成送盘尼西林和密码本走的就是这条路子。
但她没有马上答应。
“这种事,找刀疤张比找我方便。他手底下有五六条渔船,专门跑外海。”
“刀疤张不行。”吴先生摇了摇头,“他的船上个月被缉私处盯上了。而且……”他压低了声音,“他可能在同时向两边卖消息。”
翠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刀疤张脚踩两条船……她早就有这个怀疑。那家伙在码头上消息灵通得过分,有几次她的货柜路线刚定好,第二天缉私处的巡逻船就“恰好”改了航线。
“我可以帮这个忙。”翠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有条件。”
“您说。”
“我的人只管跑船。你们的货,你们自己装、自己卸、自己扔海里都跟我没关系。出了事,不连累我的腿上生意。”
吴先生点了点头。“合理。”
他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翠平面前。“这是第一趟的定金。后面的细节,阿贵会跟您对接。”
翠平没有打开信封。她把它原封不动地装进了灰褂子的内袋里。
吴先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陈招娣同志,你以前在北方待过?”
翠平正在喝茶,手一顿。“怎么了?”
“你说话带太行山的口音。”吴先生的眼睛透过金丝边眼镜看着她,神情温和却不容回避,“第三声的调值和澳门本地人不一样。”
翠平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放下茶杯,笑了笑。“我老家山西的。出来混饭吃,南北都跑。”
“嗯。”吴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推开茶楼的木门走了出去。
翠平坐在那里,手指头攥着茶杯把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太行山的口音。
这个戴眼镜的教书匠……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