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七点,保密局本部大楼亮着的灯比往常少了一半。
总务处提前在每层走廊贴了通知……“今晚二十一时至二十三时进行全楼电力线路检修,届时全面断电。请各处室提前做好准备,重要文件请勿使用电动打字机。”通知的落款是总务处主任小王,余则成顺手帮他加了一句“地下室配电箱同步更新,期间地下各层禁止进入”。
小王没多想就照着印了。
余则成在办公室里坐到八点半。他批了几份公文,签了两张拨款单,还给一份送阅的文件写了三行批注。一切如常。
八点四十五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手电筒,拧了拧开关头试了试亮度……光柱雪白,电池是满的。手电筒塞进大衣的内袋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白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草图……档案室的平面图,他凭记忆画的。每个零件的藏匿位置都用铅笔标了编号:
一号:通风机马达线圈槽。石英振荡器。
二号:消防栓箱暗格。铜线圈三段、电阻、电容。
三号:消防栓箱暗格。甲级密匙副本。
四号:窗帘杆。天线。
他把草图看了三遍,然后用打火机烧掉了。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和烟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九点整。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整栋大楼陷入了黑暗。
应急灯在三秒钟后亮了起来……每层走廊两端各有一盏,发出昏黄微弱的光芒,像将熄的蜡烛。楼道里此起彼伏地传来几声骂娘……有人正在打字机上打报告,突然断电丢了半页稿子。
余则成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两分钟。
走廊上陆续有人往外走……有的去了值班室,有的干脆回家了。停电夜没什么可干的。
他等到走廊安静下来,才从办公室出来。
先去窗帘杆。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站在窗前。窗帘杆就在头顶三十公分的位置……一根亮闪闪的不锈钢杆,两端各有一个弯曲的挂钩。他伸手握住杆子的右端,轻轻往上一抬……挂钩从托架上脱出来。然后是左端。整根杆子无声地落在他手里。
窗帘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他把杆子横放在地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从老韩那儿借来的钢锯条。锯条很细,只有三毫米宽,但齿口锋利。他蹲在地上,用锯条在杆子两端的挂钩处各割了一刀。
嘶……嘶……
不锈钢杆在锯条下发出细弱的金属嘶鸣。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余则成咬着牙,尽量放慢速度,每一下都控制力道。大约三分钟后,两端的挂钩被割下来。剩下的杆身长度正好一米二出头。
他把杆身用一块旧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挂钩扔在窗台底下的角落里。
第一步完成。
……
走廊尽头。消防栓箱。
余则成走到消防栓箱前面,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红色铸铁箱体,玻璃面板碎了一块,里面盘着一段帆布水带。他伸手够到水带底下的暗格,手指触到了油纸包。
拉出来。打开。
铜线圈三段。电阻十二只。电容八只。甲级密匙副本一把。
全在。
他把零件装进大衣两侧的口袋里……左口袋放铜线圈和密匙,右口袋放电阻电容。大衣的口袋很深,东西放进去之后从外面看不出鼓包。
手电筒灭了。
他站在黑暗中静止了十秒。耳朵捕捉着楼道里的每一丝动静……水管里的流水声。远处某个房间门关上的声音。风灌进通风口的呜呜声。
没有脚步声。
他开始往楼梯口走。
……
地下一层。
楼梯转角的应急灯坏了……上次坏的,到现在也没人来修。只有走廊尽头的那盏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地下二层。
第一道防火门。
余则成从左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火漆蜡版本,第四齿位一点五毫米,精确到零点一毫米以内。
钥匙插进锁孔。
前端顺滑吃入。第一个弹子……咔。第二个……咔。第三个……咔。
第四个弹子。
他的手指稳如磐石。钥匙缓缓转动。四分之一圈。二分之一圈。四分之三圈……
咔。
通了。
他转完了最后四分之一圈。锁舌缩了回去。
第二道防火门。钥匙插入、转动、开锁。顺畅得像在自家大门口。
第三道防火门。同样。
三道门全部打开。余则成站在档案室的入口处,面前是无边的黑暗和陈年纸张的酸腐气息。
他走了进去。
……
手电筒打开。光柱扫过一排排铁制档案架……从地面直到天花板。他快步走到最后一排架子的尽头,蹲在那台废弃的通风机旁边。
马达外壳。六颗螺丝。上次他只拧开了四颗,另外两颗锈死了。这回他带了润滑油……一小瓶缝纫机油,从晚秋的针线盒子里拿的。
他把油滴在锈死的螺丝头上,等了三十秒。然后用钢笔尾部的金属夹头拧……第一颗,纹丝不动。他加了点力,手指拧得发白。螺丝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嘎”声,松了。
第二颗也是一样。油渗进去,等,拧,嘎,松。
六颗螺丝全部取下。马达外壳揭开。线圈槽里,石英振荡器安静地嵌在枯铜丝之间……黄豆大小,蓝黑色的墨水痕迹已经风干了。
他用镊子把振荡器取出来。巴掌大的零件,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手电筒夹在腋下。两只手开始组装。
先是底座。他把三段铜线圈首尾相接,用事先准备好的焊锡和一个微型烙铁……不用电的,是一根铜杆,尾部缠了石棉绳,出门前用打火机烤了五分钟,现在还有余温。烙铁尖头接触焊锡的瞬间,锡丝融化,铜线圈的接头被焊在了一起。
焊点很小,不到两毫米。但足够了。
然后是电阻和电容。十二只电阻按照预先设计好的电路排列……他在脑子里背了一百遍的电路图,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每一只电阻的引脚都被精准地弯折到位,塞进铜线圈骨架的缝隙里。电容也是一样。
焊。一个接一个。烙铁的温度在下降,他的速度必须更快。
最后是石英振荡器。它是整台电台的心脏……决定发射频率的核心元件。他用镊子把它安放在电路的中心位置。引脚对准铜线圈的第三和第四圈之间的焊点。
焊锡融化。振荡器固定。
……
他正在检查最后几个焊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余则成的手指停住了。烙铁悬在半空。手电筒立刻灭了。
黑暗像水一样涌了上来。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皮底鞋。不是军靴,不是布鞋。皮底鞋。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巡逻。
余则成蹲在档案架的最深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铁皮。他的呼吸完全停住了……不是刻意憋气,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这种绝对的黑暗中,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十倍。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第一道防火门外面。
停了。
余则成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般轰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跳动……每一下都重得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一秒。两秒。三秒。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在远去。往楼梯方向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直到完全消失。
余则成又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动静之后,他才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他手里的半成品电台上……焊点完好,线路没有松动。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衬衣的后背又湿透了。
……
天线是最后一个环节。
一米二长的不锈钢杆太长了,不可能永久立在档案室里。他需要把它折叠……或者更准确地说,把它分成两段,中间用一个铜质套管连接。用的时候对接展开,不用的时候拆成两截藏在档案架的顶部,和那些积灰的旧卷宗盒混在一起。
他用锯条在杆身正中央锯了一刀。不锈钢比黄铜难锯得多……每一下都像在拉小提琴的高音弦,刺耳得让人牙酸。他只能在每两锯之间停顿几秒,竖起耳朵听走廊的动静。
十五分钟后,杆子断成了两截。他把事先带来的铜套管(从废弃的通风管道里拆下来的一截铜管,内径恰好吻合钢杆外径)套在断口处试了试……严丝合缝。
电台组装完毕。
他把整台设备塞进了通风机的外壳底下……空间刚好够。马达外壳重新盖上,六颗螺丝拧回去。天线两截分别藏在最高一层档案架的顶部,扔在一堆发霉的旧卷宗后面。
退后两步。手电筒扫了一遍。
通风机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铁锈斑斑的废弃设备,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八分。进入档案室一小时四十八分钟。距离来电还有十二分钟。
他迅速退出档案室,逐一锁好三道防火门。钥匙塞回口袋。上楼。
十点五十六分,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
十一点整,全楼的灯“啪”地一声全亮了。日光灯的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桌上的公文还摊着。茶杯里的水凉了。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和一小撮分不清是纸灰还是烟灰的东西。
一切如常。
但在这栋大楼的地下二层,在三道钢制防火门后面,在一台没人在意的废弃通风机里,一部共产党的秘密电台已经沉睡于保密局的心脏之中。
它还没有发出过哪怕一个字节的信号。
第一次开机的机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