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抱着弘晖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弘晖在马车里睡了一路,到了二门还没醒,小脑袋歪在宜修肩上,口水洇湿了她一片衣领。
宜修没叫醒他,亲手把他抱进正院,放在摇篮里。
奶娘要接手,她摆了摆手,自己替弘晖脱了小袍和鞋袜,又拿热帕子给他擦了脸和手。
弘晖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宜修坐在摇篮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出了内室。
剪秋端了盏热茶来,她刚坐下喝了一口,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胤禛走了进来。
他今日从十三王府回来得早,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
解了外袍坐下,接过剪秋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忽然道:“今日在十三弟府上,我抱了抱昭宁。”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没停,笑问:“昭宁乖吗?”
“乖。不哭不闹,见人就笑。”
胤禛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灯影里,语气里有些东西是平日不常听见的,“十三弟抱着她满院子转,跟个傻子似的。年氏在屋里喊他,他假装听不见。”
宜修听着,嘴角弯了弯。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宜修,我想着,咱们也该再要个孩子了。”
宜修的茶盏在唇边停了一瞬。
她慢慢放下茶盏,心里翻来覆去,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上一世,胤禛对孩子们都很是疼爱。
弘时,胧月,温宜……
可那些都是旁人的孩子。
她的弘晖,他上辈子连抱都没抱过几回,弘晖病了他站在廊下淡淡一句“节哀”,弘晖死了他再没提起过。
可如今弘晖活着,他教他念书、抱他在膝上、说他“聪明”,说他“像我小时候”。
这一世,他像个父亲了。
“王爷……”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谁。
胤禛看向她:“怎么?”
“王爷想要,妾身自然愿意。”她终于开口,声音温温的,耳尖却慢慢红了。
胤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没说话,只伸出手,把她从榻上拉了起来。
宜修被他拉着,低着头,没敢看他的脸。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
她想起刚入府那会儿,他揭开盖头时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
“宜修。”他低低唤了一声。
宜修抬起眼看他。
他眼底那层松快又回来了,比方才更沉、更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是终于放开了什么。
她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胤禛伸手把帐幔放了下来。
烛火映在帐子上,影影绰绰的,像水波一样晃。
良久,帐子里安静下来。
宜修靠在他臂弯里,呼吸慢慢平复。
胤禛的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
她偏过头看他,他正盯着帐顶出神,嘴角微微上扬。
“王爷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弘晖小时候。”胤禛声音有些哑,“他刚生下来那会儿,我抱他,怕摔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宜修没接话。
夜深了,宜修替弘晖掖好被角,回到内室。
胤禛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
她坐在妆台前,慢慢拆着发髻,铜镜里的女人面色微红,眉眼间有一层平日少见的柔润。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发簪一根根拆下来,放回妆奁里。
与此同时,听雨轩里,柔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还没嫁人。
宜修已经入了王府,是侧福晋,怀了身孕。
王爷允诺她,生下孩子便封嫡福晋。
阿玛和额娘把她叫到跟前,说王爷如今在朝中正得用,前途不可限量。
额娘拿出一件吉服,水红色的云锦,领口袖口绣着金线凤纹。那是妃位的服制。
“你穿着这个去。”额娘说,“王爷会看见的。”
她穿着那件吉服,以探望有孕妹妹的名义,从侧门进了王府。
她在王爷每日下朝必经的那条甬道上,跳了一支惊鸿舞。
舞到一半,王爷来了。
他站在甬道尽头,看着她。
她佯装不知,跳完了整支舞,才“惊慌”地停下,福身行礼。
王爷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
他握住她的手,说“你跳得真好”。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欢喜,有一种她从未在宜修面前见过的光。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王爷请旨娶了她做嫡福晋。
大红花轿,十里红妆,满京城的人都在看。
而宜修,还是侧福晋,王爷答应给她的位子,给了柔则。
后来宜修生了一个儿子。
王爷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人好生照看。
再后来她也有了身孕。
王爷高兴得不行,日日让人炖补品送来,又把府里所有的府医都叫来,轮番替她把脉。
德妃也特意召她入宫,拉着她的手,说“你好好养胎,给王爷生个嫡子”。
宜修的儿子叫弘晖。
那孩子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
有一日,弘晖发了高烧,烧得整个人滚烫。
宜修抱着孩子来找王爷,王爷正在她屋里,听见外头通传,眉头皱了一下。
柔则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对王爷说:“王爷,妾身有些不适,您能不能陪陪妾身?”
王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外,说:“让她回去,孩子病了找府医,来找本王有什么用。”
宜修站在门外,抱着那个烧得滚烫的孩子,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可府医都被柔则叫到了自己院里。
她说身子不舒服,让所有府医轮流守着。
宜修抱着弘晖,亲自去找府医,却一个也找不到。
弘晖烧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孩子在宜修怀里没了气。
宜修抱着弘晖的尸体,在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王爷站在廊下,面色铁青,可他一滴泪都没掉,只淡淡说了一句“节哀”。
柔则站在自己屋里的窗前,远远看着。
她看见宜修跪在院子里,抱着那个冰凉的小身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心里没什么感觉。
那个孩子她见过几回,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见了她也不叫。
她不喜欢那个孩子。
后来王爷让宜修为自己安胎,宜修表面上还是做小伏低地伺候自己。
实则宜修利用食物之间相生相克,伤了自己的身子。
最后自己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而死。
柔则猛地睁开眼。
她躺在听雨轩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窗纸灰蒙蒙的,天还没亮透。
佛龛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只剩一截烧尽的灯芯。
她浑身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难产的痛好像还留在身体里。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灰扑扑的墙,破旧的帐子,冷硬的床板。
这才是听雨轩。
她不是什么嫡福晋。
她是被王爷关在这里念经的侧福晋。
可那个梦太真了。
不,不只是真。
她觉得那些事她全都经历过。
那件吉服,那支惊鸿舞,王爷看她的眼神。
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她记忆深处翻出来的。
她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分不清了。
她总觉得,梦里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