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院子里,桂花开了。
柔则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盏冷掉的茶。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她连姿势都没换过。
禁足快五个月了。
太医说中秋便能解禁,可她觉得这五个月比五年还长。
院子里很安静。
崔槿汐被送走之后,新拨来的两个小丫鬟话不多,做事也粗手笨脚的。
柔则懒得跟她们计较,她如今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她只是不明白。
王爷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她?
她知道孩子没了。
府医说是小产,她自己也信了。
那些天她疼得死去活来,血流了满床,怎么可能不是小产?
可为什么王爷连问都不问一声?
她是他的侧福晋,她肚子里的是他的孩子,就算孩子没了,他也不该这样冷着她。
她想过很多回,想来想去,总觉得是宜修在背后说了什么。
一定是宜修在王爷面前装可怜,说她柔则如何不好、如何跋扈,把王爷的心拉了过去。
“侧福晋。”小丫鬟端着一碗药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该喝药了。”
柔则看了一眼那碗黑沉沉的药,皱了皱眉:“放着吧。”
“可是太医说……”
“我说放着。”
小丫鬟不敢再说,退到一边去了。柔则盯着那碗药,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这药她喝了快五个月了,从“小产”那日起就没断过。
可喝了这么久,身子还是虚得很,走几步路就喘,夜里也睡不踏实。
她端起药碗,正要捏着鼻子灌下去,外头忽然传来两个小丫鬟的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没?前院又来了两位格格。”
“听说了,一个姓李,一个姓费。听说长得都好看得很。”
“可不是嘛,李格格圆脸杏眼,可讨喜了。费格格身段好,眼睛也好看。王爷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去她们院子里坐坐。”
柔则端药的手猛地一僵。
她偏过头,声音有些发紧:“你们说什么?”
两个小丫鬟吓了一跳,忙跪了下来:“侧福晋恕罪,奴婢们多嘴了。”
“我问你们,什么格格?”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答了。
柔则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慢慢把药碗放回桌上,端在手里的药汁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又进了新人。她禁足这些日子,王爷不进她的门,却接二连三地往府里抬人。
一个赛一个年轻,一个赛一个漂亮。
而她柔则,被关在这间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就成了那个被丢下的人。
“出去。”她声音很轻。
小丫鬟们如蒙大赦,忙退了出去。
柔则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中的桂花树。
风吹过来,一阵一阵的,吹得桂花簌簌往下落。
她不明白。
她是嫡女,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针黹无一不精。
宜修呢?一个庶女,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吃穿用度全是她挑剩下的。
她哪一点比不上宜修?为什么王爷偏偏选了宜修?
为什么宜修能坐嫡福晋的位子,能一举得男,能受王爷和皇上看重?
她明明什么都比宜修好。
外头有人递了信进来。
是乌拉那拉府送来的。
柔则拆开一看,是那拉氏写的。
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通篇只有几句话:小产的事,不要再追究。王爷的态度,家里已经知道了。你好好养身子,别的事,阿玛和额娘会替你打算。
柔则盯着那几行字,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不要再追究。
她还能追究什么?她连孩子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疼了一整夜,流了一床的血,然后王爷就再也不来了。
她想问,想问为什么,想问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额娘不让她问。
她把信纸慢慢折好,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忽然间,一股酸意从胸口直冲上来,她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信纸上,把那几行字洇得模糊了一片。
她赶紧侧过脸去,拿帕子按眼角,可眼泪越擦越多。
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坐着,任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廊下的石阶上。
风吹得更大了些。
廊下桌上的东西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柔则放在桌上的帕子忽然被风吹了起来,轻飘飘的,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到了廊外的石阶上。
她愣了一下,起身去捡。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个侍卫从廊下的拐角处走过来,弯腰把那条帕子捡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帕子上沾着泪痕,湿了一大片,角落里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侍卫抬起头,看向柔则。
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生得眉目清朗,穿着一身青灰色的侍卫服,腰里别着刀。
他看了柔则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忽然轻声道:“侧福晋不要伤心。”
柔则站在廊下,愣住了。
她嫁进王府这么久,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府里的下人见了她,要么恭恭敬敬,要么退避三舍。
从来没有人,在她哭的时候,跟她说一句“不要伤心”。
侍卫把帕子叠好,双手递还给她。
柔则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帕子的一角,那侍卫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帕子上,一并递了过来。
柔则低头一看,是一个糖人。
小小的,捏成一只兔子的模样,耳朵长长的,身子圆滚滚的,用竹签串着。
糖色金黄透亮,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一看就是街边小摊上买的,不值几个钱,可那兔子捏得极精巧,憨态可掬。
“这是……”柔则抬起头,看着那个侍卫。
侍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属下今日出府办差,路过一个糖人摊子,瞧着好玩,顺手买的。侧福晋别嫌弃。”
柔则捏着那个糖人,指尖微微发颤。
糖人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她却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侍卫笑了一下,冲她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柔则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
暮色沉沉地落下来,把他的身影吞没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人。
那只小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帕子上,金黄的糖身在昏暗的天色里亮着一点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