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歇下后,胤禛在正院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奶娘把弘晖抱下去喂奶,才慢慢起身。
他走出正院时,脸上的温色已经褪尽了。
苏培盛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不敢多嘴。
胤禛走了几步,忽然道:“去听雨轩。”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忙应了声,小跑着跟上去。
听雨轩里,柔则正靠在榻上发呆。
崔槿汐在一旁守着,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劝。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胤禛走了进来。
柔则猛地坐起身,脸上堆起笑:“王爷来了——”
话没说完,胤禛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他没坐,也没看她,只垂着眼,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柔则,你今日在正院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柔则脸上的笑僵住了。
“妾身……妾身只是去问问妹妹,那些铺子庄子的事……”
“问?”胤禛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你闯进嫡福晋的屋子,冲着身怀六甲的嫡福晋大呼小叫,这叫问?福晋当场发动,差点出事,这叫问?”
柔则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胤禛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本王不管你乌拉那拉家给了福晋什么,那是福晋的东西,与你无关。你一个侧福晋,闯正院、冲撞嫡福晋,按规矩该怎么处置,你自己心里有数。”
柔则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王爷,妾身真的没有冲撞她,是她自己——”
“够了。”
胤禛打断她,语气里已经带了明显的不耐:“福晋替你求情,说不要怪你。本王念在你怀着身子,从轻发落。罚俸半年,禁足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不许出听雨轩一步。若再闹出事来,别怪本王不念乌拉那拉家的情面。”
他说完,转身便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柔则。
柔则瘫坐在榻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崔槿汐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半年俸禄,三个月禁足。
对于一个刚入府的侧福晋来说,这惩罚不算重,可也不轻。
尤其是“禁足”两个字,意味着她三个月内见不到胤禛,也出不了听雨轩的门。
三个月,足够宜修把王府上下的心都收拢干净。
柔则攥着帕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接下来的几日,各府的贺礼流水似的送进来。
除了康熙和德妃,几个皇子府上也各有表示,太子那边送了一方端砚,说是给弘晖日后读书用的。
八爷府上送了一对玉麒麟,九爷、十爷也各有贺礼。
最扎眼的,是十三爷送来的那匹小马驹。
一匹通体雪白的幼马,才几个月大,性子温顺,蹄子用红绸裹着,被两个小太监牵着进了正院。
胤祥亲自来的,见了宜修,规规矩矩行了礼,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弘晖,笑得爽朗:“四嫂,这马是我特意挑的,等弘晖长大了,我教他骑。”
宜修靠在床头,笑盈盈地应了:“十三弟有心了。等他大些,少不得要缠着十三叔学骑马。”
胤祥挠了挠头,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宜修看着那匹小白马被牵到后院马厩里安置,心里暖融融的。
上一世弘晖没能活到学骑马的年纪。
这一世,她要把所有欠他的,一样一样补回来。
坐月子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宜修每日除了喂奶,便是歇着。
剪秋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今儿红枣桂圆汤,明儿鲫鱼豆腐羹,日日不重样。
府医每日来请一次脉,说福晋身子恢复得不错,奶水也足,小阿哥养得壮实。
弘晖一天一个样。
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慢慢舒展开来,眉眼长开了,果然像胤禛多些,只是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时格外有神。
宜修总爱抱着他坐在窗前晒太阳,一边轻轻晃着,一边哼些不成调的小曲。
胤禛隔三差五便来正院坐坐。
他话不多,来了便坐在榻边,看宜修逗孩子,偶尔伸手抱一抱。
他抱孩子的姿势从一开始的生疏僵硬,慢慢变得熟练了些,虽然依旧绷着脸,可眼底那层温意是遮不住的。
有一回弘晖在他怀里尿了,湿了他一身。
宜修忍不住笑出了声,胤禛脸都黑了,可看着儿子那张无辜的小脸,到底没舍得发作,只把弘晖塞回宜修怀里,自己去换衣裳。
宜修抱着弘晖,看着胤禛转身出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满月宴一天比一天近了。
听雨轩里,柔则坐在窗下,看着外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心里一天比一天焦躁。
这段日子,胤禛一次也没来过。
起初她还盼着,后来渐渐不盼了,只把心思都放在肚子上。
可如今满月宴要到了,她若还出不去……
她想了几天,终于想出一个法子。
这日午后,柔则把崔槿汐叫到跟前,“槿汐,”柔则拉着她的手,语气难得软和,“你是个稳妥的,我身边这些人里,就数你最得力。”
崔槿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柔则叹了口气,像是推心置腹般道:“你也知道,我被禁足这些日子,王爷连听雨轩的门都不肯进。我如今怀着身子,出不去,也说不上话,这府里上上下下,还有谁记得我这个侧福晋?”
她顿了顿,看着崔槿汐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苏培盛是王爷身边最得用的人,我听说……他对你一向客气。”
崔槿汐猛地抬头,脸一下子红了:“侧福晋,奴婢——”
“你听我说完。”柔则按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替她打算,
“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当个丫鬟。苏培盛是王爷面前的红人,往后前途差不了。你若跟他好了,日后在这府里,谁还敢轻慢你?连我,也得敬你三分。”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塞进崔槿汐手里:
“这个你拿着,算是我给你添的妆。你去前院找他一趟,就说我身子不大好,想请王爷来瞧瞧。再跟他说,满月宴那日,我好歹是侧福晋,若不出席,外头瞧着不像话。他若肯帮忙,你的好处,我记着。”
崔槿汐攥着那只镯子,手指发烫。她想推回去,可柔则的手按得紧,她根本抽不出来。
“奴婢……试试吧。”
崔槿汐攥着那只镯子出了听雨轩,一路走一路想,脚步越来越慢。
她不想替柔则去求苏培盛,可若不去,回去也没法交代。
到了前院廊下,苏培盛正蹲在台阶上晒太阳,远远看见她来,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脸上堆起笑:“槿汐姑娘?怎么到前头来了?”
崔槿汐站定,手指在袖中绞着那只镯子,半晌才开口:“苏公公,侧福晋让我来……问句话。”
苏培盛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在府里这些年,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
侧福晋被禁足,这时候打发贴身丫鬟来找他,能有什么事?
他看了崔槿汐一眼,见她低着头,耳根涨得通红,手指头绞着袖口,倒不像是来传话的,倒像是被逼着来的。
“你说。”他语气放软了些。
崔槿汐把柔则的话磕磕绊绊说了,越说声音越小。
苏培盛听完,没急着应,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侧福晋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这事……我得先回王爷。”
崔槿汐“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苏培盛忽然叫住她:“你等等。”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前儿御膳房那边多送了几块桂花糕,我尝着好,给你留的。你……你别多想,就是顺手的。”
崔槿汐接过那包点心,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苏公公。”
苏培盛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笨拙地道:“你往后要是……要是没什么事,也可以来前头走走。前院这廊下,日头好。”
崔槿汐没应声,只攥着那包点心快步走了。
走出月洞门,她才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苏培盛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叹了口气。
他到底是在王爷身边伺候的人,这种事哪敢真瞒着。
想了想,还是转身往正院去了。
宜修刚把弘晖哄睡,靠在榻上歇着,听剪秋说苏培盛来了,挑了挑眉。
苏培盛进来,把柔则的话原样回了一遍。
宜修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急着开口。
“苏培盛。”她声音温温的。
“奴才在。”
“你是王爷身边最得用的人,什么事该禀,什么事不该禀,你比谁都清楚。”
宜修放下茶盏,看着他,笑得温婉,“侧福晋那边的事,你该怎么回就怎么回。王爷问起来,你只管照实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槿汐那丫头是你同乡。你待她好些,也是应当的。只是有一条,别因为旁的事耽误了正事。”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忙躬身道:“奴才明白。”
从正院出来,苏培盛脚步都虚了。
福晋这话听着是成全,可细品,分明是“你们来往可以,但柔则那边的一举一动,都得让我知道”。
当晚,苏培盛趁着伺候胤禛更衣的工夫,把柔则的话原样回了一遍,末了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王爷,奴才想着,侧福晋到底也是府里的人。满月宴那日,万岁爷要亲自来,若瞧见侧福晋不在,怕是……不大好看。”
胤禛解扣子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
“她倒是会挑时候。”他淡淡道。
苏培盛不敢接话。
胤禛把外袍递给他,语气不咸不淡:“满月宴那日,让她出来吧。到底是弘晖的满月,别叫外人看了笑话。”
苏培盛忙应了声。
“还有,”胤禛补了一句,“跟她说清楚,出来可以,安分些。若再闹出什么事,就不是禁足三个月的事了。”
“奴才明白。”
消息传到听雨轩时,柔则正坐在妆台前出神。
崔槿汐进来禀了,她先是一喜,随即又抿紧了唇。
“王爷还说什么了?”
崔槿汐犹豫了一下:“王爷说……让侧福晋安分些。”
柔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敛去。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声念了一遍:“安分。我安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