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柔则照例来正院请安。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旗装,妆容精致,看不出昨夜半分狼狈。
进门时笑得温婉,给宜修行了礼,便在下首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苗氏和齐月宾也在。
苗氏正低头吃果子,齐月宾安静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柔则放下茶盏,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笑得有些勉强:“昨夜雨大,妾身本想着王爷会来听雨轩坐坐,谁知等到半夜也没见着人。后来才听说,是福晋身子不适,把王爷叫走了。”
她顿了顿,看向宜修,语气温柔得很:“福晋身子重,原该多照看些。只是妾身想着,王爷到底也是妾身的夫君,福晋若总这样把人留在正院,外头瞧着,怕是要说福晋善妒的。”
厅里静了一瞬。
苗氏嘴里的果子还没咽下去,眼睛先瞪圆了。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没动,脸上依旧挂着温温的笑,像是没听出柔则话里的刺。
苗氏却已经抢在前面开了口:“哎哟,侧福晋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王爷愿意留在正院,那是王爷心疼福晋和肚子里的小主子,怎么就成了福晋善妒了?侧福晋若是觉得独守空房委屈,不如直接去跟王爷说,让王爷下道旨意,规定每夜必须去听雨轩坐一个时辰?那才叫有肚量呢。”
她说完,还冲柔则笑了笑,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
柔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苗氏,你——”
“妾身位份低,可妾身知道规矩。”苗氏慢悠悠地又拿起一颗果子,“福晋是嫡福晋,王爷愿意歇在哪儿,那是王爷的事。侧福晋若真有肚量,怎么不见您劝王爷多来我们屋里坐坐?”
齐月宾抬了抬眼,淡淡道:“不必扯上我。”
柔则气得胸疼,手指攥着帕子直发抖。
她想反驳,可环顾四周,竟没一个人替她说话。
宜修端着茶,苗氏吃着果子,齐月宾目视前方,像是根本没听见她方才那番话。
她咬碎了后槽牙,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扯出一个笑:“苗格格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利索了。我不过是替福晋着想,倒叫你说出这许多话来。”
宜修这才放下茶盏,笑得温软无害:“姐姐可是怪我了?可是我怀着身孕,情绪自然敏感些,姐姐放心,往后王爷去哪边,妹妹绝不拦着。”
柔则胸口更疼了,却再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坐了一会儿便寻了个由头告退了。
苗氏等她走远,撇了撇嘴:“侧福晋这心眼,比针尖还小。”
宜修没接话,只低头喝茶,嘴角弯了弯。
当晚,宜修在花厅设了宴,请十三爷过来吃饭。
胤禛回府时,见花厅里摆了三副碗筷,有些意外:“还请了谁?”
宜修笑道:“十三弟。妾身前几日答应替他相看,如今有了眉目,总得跟他说一声。”
胤禛“嗯”了一声,坐下没多久,胤祥便到了。
他今日穿了件靛蓝色的常服,看着比平日精神不少,只是进门时耳根有些红,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事。
酒过三巡,宜修放下筷子,笑吟吟道:“十三弟,嫂嫂替你打听了一家姑娘,人品样貌都是极好的,性子也爽利,与你说不定合得来。”
胤祥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胤禛看了宜修一眼,忽然道:“你说的,该不会是年家那位三小姐吧?”
宜修笑着点头:“王爷猜着了。”
胤禛端着酒盏,慢慢抿了一口,没说话。
可宜修看得分明,他眼里有一道光亮闪过,像是在盘算什么。
年家,年羹尧,如今在朝中正是得用的时候。
十三弟若娶了年家的女儿,于公于私,对他都是好事。
他放下酒盏,难得对胤祥露出几分笑意:“年家三小姐,性子是烈了些,可人品不差。你若愿意,我去替你请旨。”
胤祥的耳根更红了,憋了半天,才闷闷道:“全凭四哥和四嫂做主。”
宜修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第二天一早,宜修便入了宫。
她先去了永和宫给德妃请安,说了一会儿话,便把话题引到了十三爷的婚事上。
德妃听了,倒也有几分兴趣:“年家那丫头?本宫见过一回,生得明艳,性子也大方。配十三,倒不委屈。”
宜修笑道:“姑母若觉得好,不如跟万岁爷提一提?十三弟年纪也不小了,王爷一直惦记着这事。”
德妃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宜修从永和宫出来,又去了乾清宫。
康熙正在批折子,听她说了来意,搁下朱笔,笑了:“老四家的,你倒真把老十三的事放在心上了。年遐龄那个女儿,朕也听说过,是个爽利的。行,这桩婚事,朕准了。”
他当即命人拟旨,赐婚年氏嫡女年世兰与十三阿哥胤祥。
消息传到年府时,已是午后。
年遐龄正在书房看公文,年羹尧也在。
听完宣旨太监念完圣旨,父子俩对视一眼,脸上都没什么喜色,反倒是一脸凝重。
年遐龄把太监送走,回来把门一关,看着站在厅中的年世兰:“丫头,你跟阿玛说实话,这桩婚事,是你自己愿意的,还是有人逼你?”
年羹尧也道:“你若不愿意,哥哥去替你回了。年家不靠卖妹妹换前程。”
年世兰站在厅中,看着自己阿玛和哥哥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碗茶,仰头灌完,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抬着下巴,清清楚楚地说:“阿玛,哥哥,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年遐龄皱眉:“你可想好了?皇家不是好待的地方。”
年世兰看着他,认认真真道:“我想好了,我喜欢他。”
年羹尧愣了愣,随即笑了:“行,既然你自己愿意,那哥哥替你张罗。年家的姑娘出嫁,不能寒碜了。”
年遐龄看了女儿半晌,到底叹了口气,脸上却有了笑意:“罢了罢了,你这丫头,从小主意就大。阿玛依你。”
不出三日,年家便开始张罗起来。
年遐龄翻遍了库房,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搬了出来。
年羹尧更是托人从关外弄来不少珍宝,说要给妹妹做陪嫁。
整个年府上下,忙得热火朝天,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给年世兰陪嫁过去。
年世兰站在院中,看着来来往往搬东西的下人,叉着腰喊了一嗓子:“阿玛,哥哥,别搬了!我是嫁人,不是搬家!”
年遐龄头也不抬:“你懂什么,多带些东西过去,底气足。”
年世兰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屋,嘴角却压都压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