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暴雨压住后山,荒废多年的巡林道很快冲开数道水沟。
雷声从林顶滚过,松针和烂叶顺水往坡下淌。
沈听风带着公安干警分进两侧山沟,陈阎与孙老爹在前引路。
旧猎枪背在孙老爹肩后,绳索缠腰,铜烟袋杆别在棉布腰带上,每走十来步,他都要俯身辨认草根和泥面。
到了岔路口,他抬起手。
全队停下。
前方旧路积着水,几枚脚印叠在泥里,鞋跟朝向木屋。
孙老爹用烟袋杆点了点右坡。
“草沟走,脚底别拖。大道踩一串泥窝,屋里的人隔老远就能瞧见。”
沈听风瞥过手表,把两组人分开,左右出口各留一组,目标露面便盯住,信号未出,谁也不准抢进木屋。
至于屋内有几人,现有线索给不了数。
一根天线,只能证明这里有人动过电台。
沈听风拉好雨衣前襟,手掌在枪套上按了一下。
“按最坏的办。人没出来,枪别先响。”
陈阎朝后坡瞧去。
树影一层压着一层,那条荒废巡林道从木屋背后绕出,翻过山梁便能下到芦苇湾。
前文地图上那条逃路,就藏在那里。
孙老爹蹲进泥水,拨开一丛倒伏的草,指腹沾起半块新泥。
草茎断口还泛着青,旁边鞋印很浅,落脚时刻意收过力。
“常钻林子的,后坡走过不止一回。”
沈听风朝身后一摆手,负责勘查的干警俯身记下方位。
一行人钻进草沟,雨水敲得树叶乱响,正好替他们盖住脚步。
泥越走越软,有人拔脚时带出吸水声,前头的孙老爹回身瞪了一眼,那名干警便踩上裸露树根,不再碰低洼处。
木屋伏在密林尽头,歪斜的窗板间漏出豆大灯火。
沈听风的手停在半空。
众人贴进林边。
窗纸掠过半道人影,灯芯跟着灭掉,连最后一点亮色也没留下。
有人听见动静了。
一名干警刚要贴近,沈听风把他挡回树后。
屋门没开。
风从塌陷的屋顶灌进去,朽木发出轻响,几分钟熬得格外长。
后窗终于开了一道缝。
先探出来的是枪口。
短枪在雨里转过半圈,对准坡下,又移向林边。
人影贴着窗框挤出半个身子,一只脚踩上窗台,另一只脚还留在屋内,随时准备缩回去。
孙老爹没盯枪,烟袋杆悄悄指向后坡草坑。
那里留着一副旧套索。
前几日他进山查看猎夹,本打算回程拆走,偏赶上大雨耽搁,这会儿正堵在木屋通往山道的省力处。
陈阎转过视线。
沈听风点了一下头,一名干警贴着灌木往侧面挪去。
窗外的人落进泥里,鞋底滑出半尺,胳膊撑墙才站住。
他没走大道,身子贴着后墙,右手握枪,左手摸过衣领。
那一下很短。
陈阎却盯住了。
衣领里藏着东西。
人影离山道只剩十来步,沈听风按住腰间枪套,低声挤出一句。
“别让他过坡。”
那只脚踏进草坑。
旧套索骤然收拢,绳头越过树杈,把人倒吊在半空,短枪脱手栽进泥草。
成了!
逃犯晃着身子去抓绳扣,另一只手又摸向衣领。
一颗灰白药丸滚上他的掌心。
孙老爹扑出树后,铜烟袋杆斜挑上去,药丸擦过那人的腮帮,掉进泥水。
逃犯抬腿踹来。
孙老爹让过鞋尖,烟袋杆压住手腕,将那只手死活拦在腰侧。
陈阎与沈听风已经赶到树下。
一人扣肩,一人反拧胳膊,手铐咔地合上。
“公安!别动!”
逃犯仍在扭,肩背撞上树干,骂声才出口,沈听风便把人按回湿草。
干警捡起短枪,卸下弹匣,枪膛里还有一发子弹。
孙老爹用布裹住泥里的药丸,连泥带草交给取证人员。
“手别碰,拿回去验。”
木屋的门被推开。
两名干警先查门后与床下,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取证人员才提着相机进去。
屋里窄得转不开身,床板、木桌占去大半地方,手摇发电机藏在墙边麻袋后,桌上散着电台零件和数卷电线。
墙角木箱落着锁。
撬开后,最上层摆着外国香烟,下面压着密码本和一叠口岸货运记录,船次、货类、出入境日期均有标注。
陈阎翻开桌边一卷图纸。
药厂车间、仓库、办事处码头全画在纸上,三处出入口还点了记号。
他的手停在药厂后门那一处。
“黑水屯的图。”
沈听风接过去,没在屋里展开细看,直接装进证物袋,封口交给专人编号。
床板下面又搜出一本通讯记录。
纸页写满日期与代号,末尾反复出现同一个称呼。
财神。
负责取证的干警抬起头。
沈听风只看一遍,便把记录合上。
“当线索存。两个字,定不了案。”
逃犯被押到屋外,湿衣贴在身上,鞋底还滴着泥水。
沈听风站到他面前,问了姓名。
对方闭紧牙,眼睛只盯脚边水沟。
木屋里的电台、密码本与药厂图纸一件件抬出来,从他身旁经过。
他还是不开口。
沈听风不再耗时间,示意干警押人下山,县看守所连夜腾出审讯室,现场交由公安封锁,等边防人员抵达后共同清点。
孙老爹收好套索,又去草坑边找猎夹。
“还当要蹲到天亮,他自己挑了这条沟。”
陈阎捡起落在泥里的枪套,交给取证人员。
“少了你的绳,他已经摸上山道了。”
孙老爹把猎夹卡簧卸掉,塞回背篓。
“兔子出窝挑省腿的路,人也差不离。”
外围传来顾珩的招呼。
他和两名干警沿天线排查,在老红松根下挖出黑色电缆,埋线一路朝木屋延伸,接口处还缠着防水胶布。
小虎摸到的折叠天线,对上了。
陈阎把孩子发现天线、绕西坡回屯的经过补进现场记录,原路线明早再画一遍,交公安存档。
沈听风接过记录,指腹在那张简图上压了压。
“小家伙没碰屋,也没扯线,给咱们留了个全乎现场。”
雨势收了些,山沟仍在往外吐水。
干警抬起设备箱,孙老爹留到末尾,将套索与猎夹逐件收净,免得天亮误伤巡山人。
走出林口,黑水屯的电灯隔着雨幕透来,后山却被留在他们身后,连木屋的轮廓都吞没了。
陈阎回头停了片刻。
证物清单被雨打湿,几处字迹已经晕开。
末尾三行仍能辨认。
电台设备一套。
密码本一本。
黑水屯药厂布局图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