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首批劳保棉服装上货船。
开江后的浓雾从水面压过来,航标、岸线全被吞了,船只能停在锚地等候。
货舱里,一排排木箱顶着油布,封条编号刚核完。
滚江龙带着几个脚夫守住跳板,孙老爹坐在船头,掌中托着空烟袋。
顾珩从舱门钻出来,鞋底还粘着麻绳屑。
“船长不肯走,前头的浮标全瞧不见,硬开容易撞船。”
办事员抱住文件夹,封皮让水汽打湿一角。
货已装齐,若在江上多压一天,棉服、封条、脚夫交接都得重核。
陈阎合上装货单。
“停着,今天不抢这半日。”
滚江龙朝江里啐了一口,跳板下只剩翻卷的灰水。
“这种鬼天,贴到船帮才瞧得见人。真有人摸过来,喊爹都未必管用。”
孙老爹仍闭着眼,空烟袋从掌心挪到膝盖,烟杆朝向右舷。
“把跳板收回来。”
滚江龙回头瞅他,手已搭上跳板麻绳。
“船还没动呢,收它干啥……”
“收。”
一个字。
滚江龙不再磨蹭,招呼两名脚夫抬板。
顾珩走到右舷,手才搭上木栏,孙老爹便抬烟杆点了点锚链入水的位置。
“右舷锚链底下,两个人。一个靠前,一个拖着东西。”
雾里只有水拍船板的声音。
一名脚夫探出半个身子,除了泛白的水花,连锚链都辨不全。
“老爷子,您听差了吧?”
孙老爹弯腰,从木箱旁拎起两枚铅鱼秤砣,掂过分量,又把烟袋塞回腰间。
“去后舱取渔网。手别往水里伸,水下人拿没拿家伙,谁也说不准。”
陈阎已把文件夹交给办事员。
“叫水手上甲板,照明灯搬到中间,别照江面。”
顾珩低声问:“要不要放小艇?”
“人留船上,网拿来。”
命令一落,甲板上的脚步全换了方向。
跳板才抬离江面,船底便传来一下轻碰。
紧跟着,锚链向右偏了半尺。
真有人!
滚江龙抄起盘好的网绳,带两名脚夫奔向船尾。
湿渔网从舱中拖出,在甲板上留下一长道水痕。
水手们堵住左右舷,长钩、麻绳全摆在脚边,无人再往雾里探身。
孙老爹站到船头,眼皮仍垂着。
水浪一层压一层,锚链在船腹下擦过,发出细碎碰响。
其中两声不对。
他左脚抵住缆桩,第一枚秤砣贴着锚链飞出,落入三丈外的江水。
噗通。
雾里传出半声痛叫,才出口便被水堵了回去。
第二枚秤砣紧跟着越过船头,砸在另一处水花前方。
锚链左右乱晃,船底也被撞了两下。
“右后方,撒网!”
顾珩手臂指向船尾。
滚江龙与脚夫抖开渔网,朝那片翻乱的江水罩下去。
网绳刚沉便绷直,船边几人险些被带倒。
“逮住了!往回拽!”
长钩勾住网边,几双手同时收绳。
水下的人还在挣,网结刮着船板往下滑,一只套着黑布袜的脚踢出水面,很快又缩了回去。
孙老爹扶住缆桩。
“慢点拉,人缠在网里。勒断气,问谁去?”
滚江龙累得直喘,仍没忘骂人。
“行行行,留口气!二驴,别光骂,绳子往桩上绕!”
顾珩接过绳头,在系缆桩上盘了两圈。
绳上的重量被桩子吃住,众人才腾出手继续收网。
两个水鬼先后露出水面。
旧棉衣吸足江水,坠得人抬不起胳膊,腰间各绑着一个鼓囊囊的水兜。
前头那人刚搭上船沿便要翻身,顾珩一把托住他腋下,将人拽过栏杆。
滚江龙与脚夫扑上来,把后头那人连网拖上甲板。
两人伏在湿木板上咳水,其中一个还想朝船边蹭,鞋跟才动,便被滚江龙横腿挡了回去。
“还惦记江里?再挪,我拿网给你包成粽子!”
办事员取来麻绳,将两人的手分开捆住。
陈阎蹲到水兜旁,没有碰袋口,只让水手解开绑在嫌犯腰间的绳结。
两个水兜落在甲板角落。
里面东西相互碰撞,隔着厚布传出金属动静。
滚江龙提起其中一个,手腕往下一沉。
“塞了什么宝贝,这么压手?”
“放下。”
舷梯传来杂乱脚步。
沈听风带着两名公安干事登船,湿泥从鞋底一路带到甲板。
“水兜落地!碰过的人报名字,其他人退开。”
滚江龙松开提绳,往旁边让出位置。
两名公安干事戴上手套,一人检查水兜外层和绳扣,另一人给物证牌填写编号。
沈听风蹲在两名水鬼面前,检查完绳结才抬头。
“沿江巡查的人见锚地外有小艇绕行,消息刚送到。人、货,从现在起归公安接管。”
顾珩朝雾中瞥了一眼。
小艇已经没影,只余几道散乱水纹。
一名干事从水鬼衣袋里搜出几张货物清单,又从贴身夹层摸到一张手绘路线图。
纸已泡软,黑水屯货船、废栈桥、支流口均有铅笔标记。
滚江龙认得那段江岸,喉头动了两下。
这帮人连船停哪儿都摸清了。
“水兜准备挂在哪儿?”
没人回答。
沈听风也没追问,只把路线图摊在木板上晾去浮水,再收入文件袋。
水兜袋口被逐个封住,外层编号与发现位置一并写进记录。
至于里面装了什么,要送回去开封查验。
孙老爹捡起烟袋,重新坐上船头。
顾珩走过去,低头瞧了瞧他手边空掉的秤砣位置。
“隔着这么厚的雾,您连他们拖着东西都能听出来?”
“锚链旁有金属扣碰了两回,水下还多了一道拖水声。”
孙老爹往烟锅里填烟叶,拇指压了两下。
“江水听久了,哪声是浪,哪声是人折腾,不难分。”
滚江龙解下腰间火柴,递了过去。
“老爷子,今后您坐船头,我那几个望风的全去扛箱子,省粮食。”
孙老爹划燃火柴,护着火苗点烟,没搭理他的奉承。
沈听风让公安押走两名水鬼。
经过陈阎身边时,他用文件袋挡住潮湿的路线图。
“图缺了右下角,撕口是新的。该有另一半。”
陈阎没有追上去,只转身推开货舱门。
“封条重核。货物数量、舱门、装卸记录,全查一遍,两人签字。”
顾珩带水手下舱,滚江龙留下两名脚夫帮忙,其余人守住甲板,不许外人靠船。
办事员翻开货物记录,纸页让江风吹得哗哗响。
雾墙慢慢裂开一道灰白水路。
远处航标露出半截,汽笛越过江面。
第二声,离锚地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