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犁驶到长白沟上游,车轮陷进齐膝深的雪里,马蹄刨了几下,雪沫全落在缰绳上。
陈阎抬起手,车上的人跟着收住动作。
“下车,马留在沟口。”
赵铁柱把缰绳交给民兵,背起绳索和铁锹。
“从这儿往北坡,要翻两道梁。旧坑在半山腰?”
“木牌上的泥混着松针,那人从南坡绕上来,走的是背阴坡。”
周文生取出测绘图,手指沿着山脊往上移。
“背阴坡有三条沟。”
“看树。”
陈阎走到一棵老松旁,指腹蹭过树皮上的浅痕。
几道刀口朝向北面,边缘还挂着木屑。
树下的枯枝被雪压住,断口却很新,痕迹一路连到右侧山沟。
“上山的人削树做记号,走的就是那条沟。”
周文生蹲下拨雪,露出一截青灰色麻绳。
“这是勘查队用过的标记绳?”
“太新。”
陈阎攥住绳头往外一拽,绳子从雪里滑出半尺,另一头埋在树根下。
赵铁柱抬枪望向坡上。
“有人设了线?”
“留给自己人认路的,踩断它也不会出事。”
麻绳顺着山沟往上,钻进一片低矮灌木。
陈阎让众人拉开距离,自己走在最前。
前面的雪面铺得齐整,陈阎才踩上一脚,靴底下便传来空洞的回声。
他收回脚。
赵铁柱停在后方。
“咋了?”
陈阎蹲下,用枪托敲了敲雪面。
咚。
咚。
下面是空的。
“绕过去。”
他取出短绳,在松树枝上打了个结,领着队伍贴向右侧岩壁。
没走多远,雪层下露出半截木板。
木板已经腐烂,板面钉着生锈的铁钉。
周文生扒开积雪,露出一圈方形边框。
“这是井口?”
“旧通风井。”
陈阎趴到井边,擦亮火柴丢下去。
火柴落下去,过了几息才灭,井底的风顺着绳索往上窜。
赵铁柱探头往下看。
“深不深?”
“十来米。”
周文生打开测绘包,拿出皮尺。
“我陪你下去。”
“你留在上面。”
陈阎把绳索绕过树根,扣好腰上的安全带。
赵铁柱抓住他的肩带。
“我陪你下。”
“井底窄,两个人会卡住。”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钻。”
“我先下去摸路,再放绳。”
赵铁柱骂了句脏话,手还没松开。
陈阎攥住绳索,回头看向赵铁柱。
“真塌了,你在上面还能把我拉出来。你下去,咱们两个都得困在底下。”
赵铁柱盯了他片刻,终于松手。
“记着,响三下是安全,响两下是拉人。”
“成。”
陈阎沿绳索下到井底,脚刚落在木板上,木板便从中间断开。
他借着绳子荡向侧面,靴底落进一层冷水。
井底横着一条旧坑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挪动。
墙面留着煤油灯熏出的黑痕,地上散着锈铁轨和断木枕。
陈阎抬手摸过墙面。
潮湿。
坑道深处有风。
他擦亮火柴往前走,火焰朝右偏,里面还有路。
走出十几步,右侧出现一道木门。
门板已经被撬开,后面堆着几只废木箱,箱面上的省地质局字样只剩半边。
陈阎打开最上面的箱子。
里面只剩破布和碎玻璃。
箱底压着一块薄木片,上面留着铅笔字。
六八年九月,三号坑停工,人员撤离。
他用侵刀刮掉灰尘,下面还有半句话。
后半截被刀刃削平,只留下一个没写完的省字。
陈阎把木片装进布袋,继续往里挪。
坑道越走越窄,水却漫过了靴面。
水面漂着黑色油污,贴在裤脚上,滑得发腻。
前方响起轻轻一声。
有人碰到了铁轨。
陈阎捻灭火柴,贴住岩壁。
“谁在里面?”
没人回答。
一块石头从黑暗里滚出来,擦过水面,停在他脚边。
陈阎抬枪,等了几息。
“出来。我只问一遍。”
坑道深处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是陈阎?”
“认错了。”
“长白山的猎王,四九城来的民兵排长,屯里都在传你的事。”
“少废话。”
男人笑了声。
“老许栽在你手里,矿洞也让你封了。你还追到这里干啥?”
陈阎没有接话。
水边有两双鞋印,一双胶鞋,一双布鞋。
胶鞋底宽,脚印陷得深。
布鞋左脚拖地,拖痕比老六留下的长。
“两个男人,一把枪,没带铁锹。”
黑暗里响起金属碰撞声。
陈阎抬枪对准前方。
“把枪放下。”
对方没有回应。
“你下来时,赵铁柱在井口吧?”
“你想说什么?”
“让赵铁柱退远,咱们谈谈这座山里的东西。”
“你没资格谈。”
“矿在山里,谁拿到就是谁的。”
“那你继续留在这里。”
水声贴着岩壁往前流。
男人忽然朝右侧开枪。
子弹擦过岩壁,碎石刮过陈阎耳侧。
他贴着水面压低身子,顺着浅沟滑出去两步,枪口追住岩壁上的火星。
砰!
枪声在坑道里来回撞击。
男人闷哼一声,手里的枪掉进水里。
木箱后冲出另一道人影,侵刀直奔陈阎胸口。
陈阎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肘撞上他的肩头。
侵刀落水。
那人抬膝撞来,陈阎用腿卡住他的膝弯,拧腕压肩,把人按进泥水里。
“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派!”
“老许背后的收货人是谁?”
“我不晓得!”
陈阎加重手上的力道。
那人的膝盖被压进泥水,喘气声一截一截地挤出来。
“你们到旧坑里找什么?”
“找图!”
陈阎的手停了停。
“什么图?”
“六八年的旧测绘图,图上画着山腹通道。老许说,图在三号坑……”
后方传来脚步声。
陈阎抬头,中枪的男人正扶着岩壁往深处挪,裤腿拖出一串血水。
陈阎松开地上的人,掏出绳子捆住他的双手,又抬枪托敲了井壁三下。
赵铁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陈阎,下面咋样?”
“抓到一个,另一个往里跑了。把照明火柴丢下来!”
“听见了!”
火柴从井口落下,火光照出坑道深处。
受伤男人已经钻进一道裂缝,只剩半截棉衣挂在岩刺上。
陈阎走到裂缝旁,抬灯照向石壁。
岩缝内侧刻着一排数字。
三号坑,北行七十步,遇水止。
周文生顺着绳索下到井底,看到刻字后,脚步停在水边。
“这串数字不是编号,是给下井人留的路标。”
“后面通向哪里?”
“按六八年的图纸,三号坑北面有一口废弃竖井,再往后就是山腹裂隙。”
赵铁柱也下到了井底,端枪看住被捆住的人。
“跑掉那个咋办?”
“他受了伤,走不远。”
“咱们追?”
陈阎盯着裂缝里的血水。
血迹顺着岩缝往暗河里淌,刚过一段石面,颜色便被水冲散。
“追。”
被捆住的男人抬起头。
“你们再追,也赶不上了。”
“晚什么?”
“老许藏了话。旧坑底下有东西,碰上的人都活不了。”
陈阎蹲到他面前。
“你们已经碰过?”
男人把脸偏向一旁,闭紧嘴。
陈阎起身,朝赵铁柱伸手。
“把他押上去。周同志跟我走。”
赵铁柱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你还真往里钻?”
“他受伤的同伴带着旧图,不能让他跑出山。”
“里面有暗河。”
“有暗河,他才跑不远。”
陈阎把火把交给周文生,侧身钻进裂缝。
裂缝另一头传来水声,脚下的石面向下倾斜。
走出十几步,陈阎收住脚。
前方堵着一扇铁门,门框埋在岩土里,只露出半边门板。
铁门上方刻着六个字。
北坡三号旧坑。
门缝下漏出橘黄火光,里面有人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