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柴油发电机在院墙外头突突轻响。
通铺最外侧,池遇抬手探进耳蜗,抠出耳塞。
“呃...咳...水...何老师,给口水...”
陈贺两只眼皮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声音粗粝干瘪。
池遇直接看乐了,
“哎嘛...贺哥,还会腹语呢?”
陈贺眼皮费劲巴拉的掀开一条缝,抬起一根手指头指着天花板,
“别、别提了...我现在,咳,感觉嗓子跟让人塞了干沙子似的,咽唾沫都剌得慌。”
大华这时候猛的掀开被子翻身坐起,眼睛黑的像熊猫,
“贺哥~~你是把拖拉机吞进肚子里了吗?一整夜都在‘突突突’!
我做噩梦一直跑,真的太吓人了!”
陈贺想笑,结果一口气没倒腾顺,捂着胸口连咳,犹如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子,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陈赤赤一开口,我还以为谁家烧干的水壶叫。】
【听得我扁桃体都跟着剌得慌!】
【单缸农用车在孩子耳朵边疯狂漂移了一宿,大华魂都没归位呢。】
【全屋都在IcU抢救,就他红光满面的,池师傅你昨晚连夜把耳膜给结扎了吧?!】
【大清早笑得我在早高峰地铁上直接打鸣,旁边大爷看我的眼神像在看重症精神病...】
【医学狗路过科普:酒精抑制上呼吸道肌张力+软腭塌陷重度打鼾+整夜张口呼吸,咽喉黏膜严重充血脱水了,陈赤赤真建议去医院挂个呼吸科测测睡眠呼吸暂停,别不当回事】
【旁边那个池遇装什么淡定啊?昨晚陈贺那阵仗谁能睡着,在这硬凹什么情绪稳定人设?】
【就是,昨晚半夜被吵得连滚带爬跑院子里去,早上起来倒开始装无所谓了,为了舔咖位真够拼的。】
【臭傻逼?非得指着陈贺鼻子骂才叫不装?懂不懂什么叫情商和修养?】
【破案了家人们!池遇根本不是唱歌跑调,他大概率是选择性耳聋!这都能睡得香??】
【别吵了!!打扰我看老公刚睡醒的素颜!!发茬乱翘、眼尾带红,大清早帅得我腿软!老公亲亲!!】
【大早上就挖矿?年轻人要节制啊。】
......
几个人就着井水洗漱完毕,好歹把眼皮上的浮肿给激下去了些。
凉棚底下,桌上已经摆了一大瓦盆熬得起稠的大米白粥,俩大盘,刚出锅、焦黄酥脆的葱花饼。
何炯端着一小碟就粥的酸辣酱菜过来,眼底也挂着青黑,瞅着案板旁解围裙的黄雷,忍不住叹气:
“黄老师您起太早了~真是辛苦了。
您也是整宿没合眼吧?”
池遇坐下,跟着搭腔:
“辛苦了黄老师,大清早还给整了葱花饼。”
黄雷正拿湿毛巾抹脖子上的汗,当场翻白眼:
“辛苦什么呀!不早起我能干嘛?!好家伙,昨晚陈贺这呼噜....真是我黄某人生平所见最强,没有之一!”
“大半夜两点多,我被震醒三回!
动静在房梁底下转着圈绕,连瓦片都在共振!
看着他那样....我愣是没忍心下手!”
陈贺身子一僵,干瘪着嗓子讪讪赔笑:
“黄老师...罪过罪过,真不是故意的,到家我就赶紧去医院看!”
“赶紧吃你的吧!”黄雷给他盛了碗粥,
“佛跳墙太燥,喝两碗白粥,好好顺顺嗓子!”
刚吞下两块饼,院门口接他的车已经按响了喇叭。
池遇撂下筷子,跑过去帮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陈贺手机屏幕直接怼到池遇眼前:
“扫一下。”
池遇摸出手机,镜头对准扫码框,
“怎么着贺哥,下回来,打算让我提前给你备好担架?”
“备什么担架,回去我就发朋友圈悬赏,谁把你弄哑巴了哥给谁包年大闸蟹。”
陈贺收起手机,
“下回上上海记得吱声...”
池遇嘴角扯了扯:
“行,我带大华吃穷你。”
“滚蛋!赶紧滚!”
陈贺坐上车,冲他摆了摆手。
车子扬起浮土,顺着村道拐出山坳。
送走了陈贺,黄雷眼角往导播组的蓝顶大棚那边斜:
“走,趁老王刚睡醒脑子不清楚,把玉米的账结了。”
大华一听结账,立马兴奋的跟在后面,
“Yes!爆金币!去扒王导的内裤!”
“什么乱七八糟的词,池遇你少教他这些。”
池遇咧嘴笑,
“黄老师,我可没教这个~大华哥自学的!”
......
王征宇坐在折叠桌前,手边摆着昨天的过磅记录单。
看见师徒四人一字排开堵在棚门口,王征宇眼皮狂跳,
“大清早的....黄老师,有话好好说,别堵门啊?”
黄雷胳膊肘架在折叠桌沿上,微笑着瞅他,
“结账~昨天一共掰了一千一百二十根,佛跳墙抵扣四百根,剩七百二十根。
拿钱,或者换现成的。”
王征宇扒拉计算器:
“黄老师,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昨天下午你们喝了两打青啤、六罐北冰洋,深山冷链特供得按溢价折算,扣除三百根;
再算上池遇开三轮颠落的损耗、脱粒费和人工入库分拣,满打满算,顶多给你们结两百根的余头。”
“王导,您咋不说我们倒欠呢?
黑皇见了您都得连夜把阵纹撤了甘拜下风!”
“小黑板上写的就不算了?青啤十根,北冰洋八根,两打啤酒加六个汽水,您张嘴就扣三百根,那多出来的抽水是算您的导播茶水费还是密云过路费?””
王征宇被噎了一下,刚要开口,池遇嘴皮子跟倒豆子似的继续往前顶:
“昨天过磅单是副导小林哥亲自押的印章,一千一百二十根只多不少!”
大华在旁边严肃帮腔:
“手印按了的!不可以赖皮!”
何老师适时递上一张湿纸巾,
“征宇啊,擦擦汗。
刚才小林还在外面跟我夸小池车技稳当,路上连叶子都没掉。
大清早的,当着观众的面,你总不能让孩子们白流汗吧?”
黄雷下巴往那半碗豆浆点:
“听见没,老王?今天不把账算齐整,你连这口豆浆都别想安生喝完。”
王征宇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正要开口讨价还价,棚外的泥地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挂着京牌的银灰色高顶商务车停在大棚门帘外。
车门滑开,走下来一男一女。
男的夹着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
女的穿着干练的深蓝衬衫裙,胸口别着工作牌。
王征宇愣了愣,以为是冲着节目组来的,站起身理了理领口:
“两位是宋雨琪团队的吧?关于昨晚节目直播的二创传播和版权延伸开发,我们芒果台法务...”
“不好意思王导,我们不是来找节目组的。”
戴金丝眼镜的律师客气和王导浅握了下手,随后走到池遇跟前。
“池遇老师!”
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我们刘总听完后极其重视,特批走特快决策流程。
这是为您量身拟定的单曲专属制作与数字版权代理协议。”
池遇接过文件夹,翻开审视。
条款干净利落,没有弯弯绕绕。
首期保底版税预付款,税后八十万元整,签约后两个工作日内打入个人账户。
后续所有流媒体平台产生的数字音乐净收益,池遇独占七成,雨琪团队仅保留三成作为宣发与运营分成。
池遇合上文件夹,笑着拍了拍封皮:
“替我谢谢刘哥,讲究人,办事敞亮爽快。”
站在旁边的那位女总监闻言,神色有些古怪,
“...池老师,我们董事长是女的,今年才三十出头,您应该喊姐。”
池遇顺杆往上爬,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那感情好!替我谢谢咱姐!姐眼光真好,格局大!”
女总监忍俊不禁,递过签字笔看着池遇爽快落款。
戴金丝眼镜的律师礼貌的退后半步,朝黄雷、何炯微微颔首致意:
“黄老师,何老师,打扰各位录制了。”
黄雷笑呵呵的摆手:“没事,正事要紧,路上慢点。”
律师转回头,真诚的看向池遇:
“池老师,刘总和雨琪都很看好您的才华,公司非常期待后续能跟您展开更多维度的深度合作。”
“放心,会有的。”
“那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回京见。”
律师和总监利索收好公文包,快步钻回商务车。
黄雷伸手在王征宇眼前晃了晃:
“回魂了!别磨叽,快算,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赶集去。”
王征宇眨巴了两下眼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几个软硬不吃的家伙,知道这账再扯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数钱。
“五百!多的算给你们的补贴,赶紧走赶紧走!”
黄雷将钞票拢进手心,清脆的拍了两下,
“谢了老王,回见您嘞。”
蘑菇屋一行人走回院门口。
村道边,田曦薇的保姆车已经怠速热好了车,排气管在晨风里吐着淡淡的白气。
她今天下午得赶回横店,行李箱已经被助理早早搬上了车。
田曦薇穿着宽松的浅粉色卫衣,两只手插在兜里,站在车门边等。
见池遇走过来,她摘下墨镜,杏眼斜睨着他,从车窗里抓出没开封的高阶晒后修复冰晶,外加两管烫伤膏,抬手丢进池遇怀里:
“拿着,后记得按时抹,别回头烂在密云还得我请假回来给你擦药。”
“横店热,拍戏自己留点神,一进组就跟上了发条似的,收工又累得趴在车里起不来路上慢点开,到了记得报信。”
田曦薇轻哼,露出酒窝:
“八十万看紧了,敢被外头那些狐朋狗友哄去买烂理财,回北京把你腿打折。”
“切,手给你震断!”
田曦薇嘴角翘了翘,没再多扯,冲着几人挥手:
“黄老师!何老师!大华哥!我走啦!下回我还来吃肉!”
“路上慢点啊曦薇!注意安全!”
送走两拨客人。
黄雷揣着刚到手的钱,脸上笑开了花:
“今儿咱们蘑菇屋也算大富大贵了。
老何,大华,小池,换鞋!咱们好好逛逛去!”
“买肉!买香肠!大大的西瓜也要!”
“上车,咱们也是大款了~”
“开慢点,咱们不着急~”何老师笑着叮嘱一句。
三轮车顺着机耕道一路朝集市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