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冲进院坝前头,车轮在泥地上别出两道深印子。
车斗里码得冒尖的玉米随着急刹往前涌,扑簌簌滚下两三穗,掉在刚扫干净的地上。
“熄火了,老王,出来过称。”
黄雷揉着泛酸的后腰,没敢再耽搁,几步跨到大棚门帘前,
“赶紧把东西搬出来。还有啊,老王...光喝汤谁吃得饱?
案板上那两条五花肉,拿来当搭头。”
王征宇眼皮跳了跳,
“黄老师,四百个那是单换佛跳墙的底价,而且生鲜里头带了排骨和大干贝,五花肉不行...需要另外的价钱。”
“我懒得给你扯淡,后头还七百多根趴在垄沟里等车拉呢。
你现在跟我抠这两块肉,信不信剩下的我不给你往回运了,全烂地头当绿肥?”
黄雷把围裙往腰上一勒,根本不听他讨价还价,转头冲身后摆手:
“小池,掀帘子,挑肉。”
池遇跳下车,来回几趟把拢齐的玉米搬到节目组规定的区域,看向缩在里头的小林:
“小林哥,多的算存货。先支两提听装青啤,两罐北冰洋,直接从结余里扣。”
小林拿着账本瞅王征宇,王征宇直嘬牙花子,看着一大一小俩人精,挥挥手示意放行。
池遇拎起啤酒,拽过井台边挂着的麻绳,三两下挽了个猪蹄扣,扎紧罐口,顺着青石井沿直接放了下去。
“扑通。”
绳子绷紧,直接没过罐子。
“黄老师,火你先拢着,我空车回去接何老师他们,十分钟。”
池遇甩掉手上的水,跨回车座。
“路上慢点开,土路坑多,别翻了车。”黄雷应了一声,头也不抬的往灶膛底下塞引火柴。
院子里眨眼又空了。
三点左右,山坳里的暑气正是最毒辣的当口。
日头穿过凉棚的缝隙,斜照在大铁锅前,地砖被烘得烫脚。
黄雷站在水盆前,菜刀落在木案板上。
鸡架断骨,排骨斩段。
刀锋切过肉质纹理,泛着暗红的鲜肉归进瓷盆。
他伸手抹了下从额角滑到睫毛上的汗水,汗珠子掉进衣领里,短袖后背浸成乌黑的一大片。
锅里井水渐沸,生姜大葱拍碎扔进去。
鸡肉排骨倒进温水,黄雷捏着长柄铁勺,贴着滚水边缘一圈圈撇,白汽夹杂着肉腥味扑在脸上,熏得人眼睛直发涩。
另起的一口黑陶大砂锅在小灶上架稳。
少许熟猪油滑锅,葱白段下进去爆出焦香,捞出沥净。
炒出微红的糖色,焯透控干的排骨老鸡顺锅边滑入,半勺陈年花雕酒沿着滚烫的铁壁刺啦泼下。
那股子浓白透亮的酒香肉气混着高汤,呼啦一下在闷热的凉棚底下散开。
冬笋垫底,肉块压实,煨过的高汤顺着陶壁没过食材,海参花胶干贝层层铺平。
黄雷扯过一块浸了冷水的干净棉白布,绕着砂锅口封死,再扣上粗陶顶盖。
灶底下的明火被他用湿灰压成几团暗红的炭核,只留一丝极细的青烟顺着瓦缝往外吐。
干完这套繁琐的细活,黄雷两边膀子都有些发僵。
扯松围裙的系带,走到穿堂风口处的竹椅上坐下,端起早上喝剩的半缸子凉茶。
茶叶渣子顺着嘴角滑下去,两眼定定瞅着小灶上那口安安静静吐着微弱白气的瓦罐,才算松下一口气。
……
四里地外的机耕道头,老洋槐树底下的阴凉已经挪开大半。
陈贺大半截身子缩在树干背阴的土坎上,脖颈子上被晒出来的红风疹块随着抓挠越发显眼。
“何老师.....我耳朵里有声响。”
何炯靠在旁边的空背篓上,揉着发酸的小腿肚,闻言失笑:“什么声响?黄老师切菜的声?”
“不是,是易拉罐拉环崩开那一下。‘呲’的一声,白沫子乱飞。”陈贺两眼放空,肚子跟着咕噜叫,
“我甚至能闻见那股麦芽泛苦的凉气。
要是小池没把酒换回来,我今天真就圆寂在树根底下了。”
“大白天净做美梦~”何炯摘下帽子扇风,
田曦薇抱着膝盖坐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原本扎得整齐的头发松散下来,刘海贴在额角。
低着头,拿着细草棍在干裂的泥缝里漫不经心的划拉,耳朵一直冲着村道方向支棱。
大华蹲在垄沟边缘,手还神经质的在空气里虚握比划:
“我刚才...一共运了十二筐!Angle田,你刚刚掰玉米的手速,像那个打地鼠游戏机的最高关卡,啪啪啪!超快!”
田曦嘴角动了动:“快有什么用,某位大叔连筐都提不动,差点在树底下长蘑菇。”
陈贺连眼皮都懒得掀,靠着树干哼哼:“小田同志...阶级斗争不要带进家庭生活。
等回了院子,海参归你,酒归我,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几个人有气无力的闲聊。
“突突突突——!”
“来了!”
田曦薇麻利的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池遇单手把着车把,另一只手抓着刹车连点两下,稳当停在槐树阴凉跟前。
“池师傅!英雄!”陈贺从地上滚起来,两步蹿到车边探头看,“酒呢?换到了吗?!”
池遇从前排底下摸出两只军绿色的水壶扔过去:“酒在井底下拔着呢,先喝点水。
何老师,上车,院里砂锅已经坐上了。”
何炯撑着膝盖站起来,搭着池遇的手臂翻进车斗,嘴里念叨:“好家伙,真给换出来了?老王没找你们麻烦?”
“嘿嘿,有我跟黄老师,不会让老王占便宜的~”池遇挂上空挡,伸手把田曦薇拉上车,
“坐稳了,车斗空,颠起来比来时还狠。”
田曦薇拉上车门,湿透的草帽扣在膝盖上。
“抓紧扶手。”
三轮车轰鸣着掉头,卷着烟尘顺着原路扎回村道。
车厢里陈贺的鬼叫声混着柴油烟散在山风里,大华扯着嗓子迎风唱歌,音调跑到了西伯利亚,却快活得像放假的初中生。
前后不到十分钟,车子刹在蘑菇屋篱笆门外。
众人前脚刚踩进院门,就闻到一股子醇厚霸道的肉香混着花雕酒的甘烈。
香气不是那种浮在半空的调料味,是老母鸡的高汤、焦葱猪油、以及砂锅文火慢?逼出来的骨髓香气,勾得人满嘴生津。
陈贺使劲吸鼻子,连脖子上的风疹都顾不上挠了,两眼冒绿光:
“我收回前言!老黄这手艺没得挑!值了!这趟密云来得值透了!”
“赶紧进屋去洗漱,跟饿狼一样的嚎啥...”黄雷从凉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青蒜,
“小池,井里东西捞上来,差不多拔透了。”
池遇快步转到后院压水井旁。
水桶粗的辘轳转了几圈,麻绳绷成死线,随着手臂用力往上一扯。
哗啦水响。
网兜破水而出,十几听深绿色的铁皮罐子在正午过后的日光下泛着拔凉的水汽。
池遇把网兜提进凉棚,随手往长木桌上一放,铁罐子在木板上滚出几声沉闷的脆响。
“自己拿。”
“呲——!”
陈贺下手最快,单手抠开拉环,绵密的冷泡沫从罐口溢出来,溅在手背上。
直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三大口。
直到半罐子下肚,陈贺眼泪都快爽出来了:
“哈....嗝,活过来了。何老师,我感觉我那两节离家出走的腰椎骨,让这口冰啤酒给找回来了!”
何炯也开了一听,就着罐沿浅浅抿了一大口,
“舒服~在热地里蒸透了再来这么一口,神仙也不换这日子。”
池遇从底下翻出两听橙黄色的老北冰洋汽水,单手起开拉环,搁在正拿着湿毛巾擦脖子的田曦薇手边。
“给。”
田曦薇白皙的鼻尖上还泛着淡淡的晒红。
气泡在舌尖炸开,呛得她轻轻打了个嗝,圆圆的杏眼舒坦的眯成了缝。
大华两手捧着易拉罐,坐在门槛上,小口啜饮着,脚底下的小h颠颠凑过去闻他裤脚上的泥巴。
西边的山梁挡住了大半毒日头,风穿过玉米林吹进篱笆,带着泥土和青草渐凉的微腥气。
小土灶上,被湿棉布封住的陶砂锅发出咕嘟轻响,药料、老酒与鲜肉的味道慢慢融在一处。
何炯仰头喝着酒,黄雷在灶台边眯着眼抽烟,大华蹲在门槛上逗狗。
没人留意坐在长凳最边上的池遇。
身上的衣服干了湿,湿了干。
干的活最多不说,刚才为了赶时间煨汤,顶着日头,开着敞篷三轮在土路上连跑了两趟,脖子后颈连着大片肩膀被紫外线灼得通红,泛着刺目的油光。
田曦薇视线在池遇露在背心外头的半截肩背上停住。
那层皮肉晒得发紫,被汗水一杀,绷起一层细小的红颗粒。
“啪。”
田曦薇把汽水搁在桌板上。
扯过井水盆里镇着的毛巾,冲着池遇后颈就要捂上去。
“干嘛呢?”
池遇扣住她的手腕,
“直接拿冰水往上烀,皮下毛细血管会炸,明天会掉很多皮...”
田曦薇咬了咬后槽牙,甩开池遇的手,就着常温水揉了两把。
再凑上去的时候,手腕明显收着力道,顺着火燎的皮肉小心翼翼往下顺。
“合着你也知道疼啊?!”
“知道会蜕皮,两点半的密云地表四十度,当自己是铁皮打的?跑得跟赶着去投胎似的,少开五分钟能死啊?”
“跑慢了黄老师那锅高汤赶得上晚饭吗?”
旁边的跟拍机位镜头刚要转过来,她又把剩下的咆哮咽了回去。
低着头,轻轻吹气。
“呼....呼...”
细碎微凉的呼吸扫过灼痛的皮肉,针扎一样的火烧感这才被顺下去半截。
【镜头别切!拉近点!后背怎么晒成烤乳猪了?!】
【刚才三轮车狂飙你们光顾着笑陈赤赤翻白眼,没注意他在大太阳底下裸奔了两趟吗?】
【暴晒后绝对不能拿深井冰水直接贴!温差太大真会造成二次组织坏死,常识拉满了。】
【老王呢?!出来挨打!你真当牲口连轴使唤是吧?】
【姐妹们只有我一个人在关注别的吗?湿透的深灰老头背心、发红紧绷的斜方肌、还有妹妹吹气时他脖颈上绷起的那道青筋...嘶哈嘶哈,怎么突然这么涩?!】
【前面的裤头直接崩我脸上了!有人对着晒伤男菩萨疯狂打胶!!】
【池遇:我皮实。妹妹:闭嘴,老娘要心疼死了。】
凉棚底下,池遇被身后小姑娘吹得后背发毛,侧头瞅着她那副憋着眼泪、腮帮子鼓得河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想尽孝,进屋翻你行李箱去。”
“翻什么翻?!”
“找芦荟胶。”
“顺带帮我找件宽松点的棉短袖,背心被盐渍泡硬了,磨得慌。”
“谁孝顺你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是怕你晒死在密云,回头老妈让我一个人负责给老池家传宗接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