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站在讲台中央。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虚一按。
这动作轻缓得很。
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和雷鸣掌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三万人聚集的大礼堂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天花板风口处微弱的气流声在回荡。
前排坐着的几十位两院院士,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身子往前微倾,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
陆铮把手里的旧搪瓷茶缸放在木制讲台上。
“当啷。”
掉了一块瓷的缸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没有去碰光脑的投屏开关。
也没有拿出厚厚的讲稿。
他转过身,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讲台后方的巨幅黑板前。
黑板是用老式的黑石板打磨出来的,透着一股陈旧的粉笔味。
陆铮弯下腰,从木槽里捡起半截断裂的白粉笔。
指腹蹭了一层白灰。
他没有回头看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手腕微抬。
粉笔落在黑板表面。
“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顺着麦克风传出去,在大礼堂每一个角落炸响。
粉笔灰簌簌落下来。
陆铮没有罗列让人头疼的高阶微积分。
只是随手画了三条线,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和两个相交的平面。
“曲率驱动。”
陆铮声音不大,带着纯粹的平静:
“你们把它当成不可思议的宇宙神术,整天在那算能级消耗。”
“算得头发都掉光了。”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
“那是你们自己把路走窄了。”
陆铮手里的粉笔在那个椭圆中间横切了一道。
“空间不是死板的水泥地。”
“它是一床洗过很多次的厚棉被。”
“你想从床头挪到床尾,笨蛋才靠双腿在被面上死命爬。”
“你只需要把被子掀起来,在底下抽一根线,被面自然就缩在一起了。”
他转过身,把粉笔头在指间转了半圈。
“三维空间的折叠,本质上是四维空间的微小褶皱。”
“你们现在的曲率飞船之所以会在引力深井里晃荡。”
“是因为你们只顾着折叠前面的空间,却忘了拉平后面的虚空。”
台下第一排。
几位头发全白的老院士拿着金笔,飞快地在纸页上记录。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了一片。
一位老教授写得太急,金笔的合金笔尖“喀嚓”一声折断了。
墨水溅在衣袖上。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铅笔,咬开铅芯继续写。
生怕漏掉半个字。
大礼堂里安静得吓人。
几万名学者屏住了呼吸,眼眶涨得通红。
陆铮讲得太浅显了。
用最粗糙的白话,直接把高深莫测的宇宙法则扒了个精光。
很多困扰学术界三十多年的几何难题,被他几句话就点穿了骨架。
陆铮转回身。
粉笔在黑板的右下角随手写下一行简单的字母和一个负号。
“顺便说一句。”
他端起茶缸吹了吹水汽,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四维向三维跌落的时候,丢失的质量并没有消失。”
“它们变成了负卡西米尔压强。”
“你们如果拿这个负压去做引力波雷达的增益底模,误差能直接归零。”
这话落下来的瞬间。
第四排的一名中年理论物理学者,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
响亮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刺耳。
他整个人像被电流击穿,浑身直哆嗦。
质量亏损谜题!
那是整整两代物理学者死死撞在上面的南墙!
竟然是负卡西米尔压强!
“原来在底下……”
中年学者嘴唇颤抖,眼角溢出了眼泪。
“答案就在最底下,我们找了四十年啊!”
周围没有一个人嘲笑他的失态。
所有的教授和博士生,此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白粉笔字。
像是在看神明留下的诏谕。
没有人怀疑。
没有人反驳。
因为那是陆铮说出来的。
这位一手拉扯着文明跨进星系的造物之主,他的每一句话,就是现实物理的铁律。
就是绝对的真理。
陆铮看了看墙上的圆钟。
讲座的时间到了三十分钟。
他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扔回木槽里。
“啪嗒。”
粉笔灰扑散在讲台上。
他拿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白灰,端起茶缸。
“行了,老头子口干,讲完了。”
陆铮走回讲台后头,拉过一把旧木椅坐下。
“还有点时间,留给你们问问题。”
“谁有不明白的,问吧。”
偌大的会场里,陷入了短暂的停顿。
没有人举手。
在场的虽然都是顶尖学者,但面对这尊活着的传奇,大家心里都发虚。
怕自己提的问题太浅薄,惹得老祖宗不高兴。
足足过了五秒钟。
后排最角落的过道处。
“嘎吱——”
一张红木座椅被粗暴地推开了。
椅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长鸣。
一个穿着褶皱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学者站了起来。
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整张脸绷得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水。
但他咬着后槽牙。
两只手死死抓着身前的麦克风立杆,金属管被他捏得发出轻响。
在三万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
年轻学者扯着脖子,大声喊了出来:
“陆老,学生对您刚才关于卡西米尔负压的推论,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