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破杨木门被彻底拉开。
寒风卷着炉灰倒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蛛网乱晃。
陆铮跨出耳房那道高出门板半截的硬门槛。
军胶鞋的胶底踩在青石台阶上。
“哒。”
一声沉闷的顿响。
中院的空地上,黑压压围坐着几十号人。
男女老少全套着油渍麻花的旧棉袄,缩头缩脑地挤在板凳上。
有的在吸溜着清鼻涕,有的嘴里喷吐着浓重的旱烟味。
院子正中央。
摆着那张掉了大半生漆、露出暗黑木茬的破八仙桌。
桌子后头并排搁着三条长条凳。
三个大爷像坐堂审案一样,端端正正坐着。
中间坐着易中海。
双手捧着个印着红字的掉瓷搪瓷缸。
左边是挺着大肚子的刘海中,两只手拢在肥大的棉袖筒里,下巴抬得老高。
右边坐着阎埠贵,鼻梁上架着缠了发黄白胶布的破眼镜,枯瘦的手指拨弄着桌上的算盘珠子。
一切都是当年的光景。
破烂,肮脏,透着一股小市民骨子里的寒酸劲。
见陆铮走出来。
易中海吹了吹搪瓷缸里漂浮的茶叶沫子。
“啪。”
茶缸磕在破木桌上,溅出几滴泛黄的温水。
“陆铮,既然出来了,就站到前头来。”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训斥晚辈的口吻:
“今晚开这个全院大会,主题就一个。”
“贾家出了这么大的祸事,东旭走了,孤儿寡母连顿热乎棒子面都吃不上。”
“你一个人占着两间宽敞的大正房,你良心过得去吗?”
“把正房腾出来给淮茹一家住,你搬到这间耳房来。”
“再拿出二十块钱工资贴补贾家,这是大院里的集体互助,也是你应尽的义务。”
话音刚落。
八仙桌前头的青砖泥地上。
贾张氏一屁股跌坐下来。
双手左右开弓,狠狠拍着自己的大腿根。
“老贾啊!东旭啊!”
贾张氏扯开破锣一样的粗哑嗓子,唾沫星子喷得满地都是:
“你们睁开眼瞧瞧吧!”
“院里的绝户欺负咱们孤儿寡母啊!”
“不肯让房,还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啊!”
旁边站着的秦淮茹低垂着脑袋。
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领口,最上面那颗纽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
露出里面的一截脖颈。
她眼眶通红,两手捏着手帕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搭。
“铮子……姐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
“棒梗饿得在炕上直打滚……”
“就算姐求你了,行不行?”
傻柱站在秦淮茹身前,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他挽起棉袄袖子,露出长着黑毛的粗糙手腕。
两只砂锅大的拳头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何雨柱!”
傻柱指着陆铮的鼻子破口大骂:
“孙子!一大爷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聋!”
“再敢扎刺,爷爷今天一拳砸碎你的下巴,教教你什么是院里的规矩!”
陆铮站在三级台阶的最顶端。
寒风掠过他的衣摆。
他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兜里。
背脊挺得笔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这群人。
看着易中海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看着贾张氏满地打滚的无赖模样。
看着秦淮茹故意露出的领口和廉价的眼泪。
看着傻柱挥舞着的拳头。
陆铮没有动怒。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胸腔里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火气。
在过去几十年里。
他掌控过能把行星炸成碎片的恒星级巨舰。
他挥手间用二向箔把数光年的星系压成了二维画卷。
外星掠夺舰队在他面前跪地求饶。
数十亿星际公民把他奉为造物神明。
现在。
低下头。
看着眼前这几只跳梁小丑。
为了半斤粗劣的棒子面,为了二十块钱的纸币,为了十八平米的破砖房。
张牙舞爪,用尽了下三滥的肮脏手段。
这已经不是恶心了。
这是一种荒唐到了极致的滑稽。
就像一个站在山巅的神明,看着脚底下几只抢夺烂果子的蚂蚁,在冲着天穹狂吠。
可悲,可笑。
陆铮的喉头滚了滚。
胸腔深处,突然有一股气流止不住地往上翻涌。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鼻腔里溢出来。
紧接着。
“哈哈哈哈!”
一阵洪亮的大笑声在中院上空骤然炸响!
陆铮仰起头。
畅快淋漓地放声大笑。
笑声在破败的四合院里回荡,震得房檐上的积雪簌簌下落。
震得窗台上的破纸啪啪作响。
满院子的人全懵了。
哭嚎的贾张氏声音猛地卡在喉咙眼里,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抹眼泪的秦淮茹动作僵住,手帕还贴在眼角上。
易中海端着茶缸的手抖了一下,水泼在了大腿上。
刘海中把肥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愣愣地看着台阶上狂笑的年轻人。
阎埠贵推了推破眼镜,算盘珠子停在半空。
这笑声太亮了。
太放肆了。
没有一丝害怕,没有一丝退缩。
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蔑视。
笑得所有人心里一阵阵发毛,脊梁骨冷气直冒。
傻柱被这笑声笑得满脸涨红,气急败坏。
“你他妈笑什么!”
傻柱扯着破锣嗓子咆哮起来:
“找死!”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右腿蹬地。
整个人像头蛮牛一样冲上台阶。
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狠狠砸向陆铮的面门!
拳头距离陆铮的鼻尖只有半尺。
陆铮站在原地。
脚步未移,眼皮未眨。
只是冷冷看着那只砸过来的脏拳头。
就在拳头触碰到空气的一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虚空深处突兀响起。
整片天地猛地一震。
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白色的裂痕。
紧接着。
冲上来的傻柱、坐堂的易中海、撒泼的贾张氏、掉漆的八仙桌、破烂的大杂院……
所有的画面,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镜子。
密密麻麻的裂纹疯狂蔓延。
“哗啦!”
整片世界瞬间碎成漫天的光斑,消散无踪。
江南老宅。
主卧房内。
天刚蒙蒙亮。
晨曦穿透白色的纱窗,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淡淡的暖金。
空气里飘着院子里的兰花香。
陆铮平稳地睁开双眼。
身下的床垫柔软干燥。
身上的纯棉被褥带着晒透了的阳光味道。
他躺在床上。
神色平静,呼吸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