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谷,金橡树图书馆外。
暮光闪闪站在门口,看着坎特洛特方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和纷纷扬扬的白雪,角尖又漏了一下电。她咬了咬牙,转过头对还没走远的小蝶喊:“小蝶!先去把春晓大人请来——如果凛冬已经动手了,那加上春季精灵的力量,提雷克再强也翻不了天!”
小蝶点头,翅膀一展就要飞走。
“我已经来了。”
一道慈祥的声音从半空中落下来。大家同时抬头,只见一道墨绿色的巨鹿身影从云层下方缓缓降落,鹿角像两棵枝繁叶茂的小树,身上笼着一层温润的、初春新芽似的绿光。春晓的四蹄落在小马谷的草地上时,脚底下的枯草都肉眼可见地绿了一小片。
小蝶眼睛一亮,快步跑上去,仰头和春晓互相蹭了蹭脸颊,跟春晓的绿光碰在一起,暖融融的。
暮光闪闪也赶紧迎上去,虽然又抽搐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几分:“春晓大人,你怎么来了?我们明明还没去叫你呢。”
春晓低下头,鹿角上的绿光在暮暮角尖漏出的蓝电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感受到了近期地脉魔力活动的异常——有什么东西在大量抽取地脉深处的魔力,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然后我又感觉到了凛冬的魔法波动,从坎特洛特的方向传过来,动静大得整片大陆的精灵都能感知到。”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老邻居之间才有的了然,“我想你们大概需要帮忙,就自己过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讲了一遍——提雷克逃出塔他洛斯、暴食之元、夕霞被提德带走、坎特洛特变成冻土。春晓听完,转过头望向坎特洛特的方向,那双温和的鹿眼里映着远处白茫茫的冻土,沉默了几秒。
“看起来情况不容乐观。”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就在这时,春晓的耳朵忽然动了动。两只鹿角上的绿光同时亮了一下,她整个鹿转向了甜苹果园的方向,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气息……”
暮光闪闪心里一紧:“怎么了,春晓小姐?”
春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开蹄子往甜苹果园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鹿角上的绿光往大家身上一扫,语气里多了一种少见的急迫:“跟我来。有一个比提雷克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解决。”
大家面面相觑,但谁都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
坎特洛特,皇宫花园。
三位公主扒开眼前厚厚的一堆积雪,从王座厅的破洞边缘探出头,往花园中央看。
风雪已经停了。茫茫雪堆之间,提雷克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冰雕一样矗立在那里,保持着冲锋时前倾的姿势,四腿微屈,双臂张开,胸口的暴食之元还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微光,但整个猴马被冻得结结实实,连睫毛上都挂着冰凌。
凛冬安安静静地站在冰雕身后,面罩已经收起来了,银白色的鬃毛在冷风里一动不动。
塞拉斯蒂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提雷克变成冰雕了。”
露娜把前蹄从雪里拔出来,语气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度:“他……真的被冻住了。我感受不到他身上有任何魔力流动。”
音韵公主的翅膀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也就是说,是凛冬赢了!”
凛冬的独角闪了一下,提雷克的冰雕从内部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然后整个崩解成漫天细雪,纷纷扬扬地散落在花园里。她站在原地,光学镜转了一圈,然后平静地开口:“检测结果:目标生命体征已消失。威胁解除。”
三位公主终于释然了,塞拉斯蒂娅的鬃毛上还挂着雪渣,但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就在她们离凛冬还有几步远的时候——
一道橙金色的传送门突然在三公主身后裂开。
一双粗壮的、猩红色的手臂从传送门里伸出来,一手一个,把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拦腰抓住,第三根手指勾住了音韵的翅膀。三位公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抓了起来。
“什么——!?”
传送门后面,提雷克巨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混沌空间的背景前,一手抓着三位公主,脸上的狞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灿烂:“你们不知道半场开香槟是很危险的flag行为吗?”
三位公主被捏在他掌心里,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提雷克怎么会在这里?”露娜挣扎着喊出来,“他不是已经变成冰雕了吗?!”
“我明明看到他消失了——”音韵的翅膀被捏得动弹不得。
就连凛冬,面罩上的环形光纹都停滞了一拍。下一秒,她全身的武装系统重新开启,肩炮翻起,前蹄变形成手炮,枪口全部指向洞口处的提雷克。
提雷克看着她的反应,笑得更深了:“事实上,我刚刚确实是死了。”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的得意,“但是吧,吸收了无序的混沌魔力之后,我一直在适应、掌控这个魔力。最终获得了这个——”
他侧过身,露出传送门后面那片混乱欢愉的世界:颠倒的重力,漂浮的家具,颜色不规则的天空,一团一团的混沌物质在空中飘来飘去。
塞拉斯蒂娅的瞳孔一缩:“这是……无序的混沌空间?”
“总之醒来后我就出现在了这里。”提雷克耸了耸肩,“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怎么回事——这也得感谢你们一开始就派无序出来,不然我还没那么多时间适应他的魔法呢。”
三位公主哑然。她们派无序去试探,结果无序被吸干了魔力,反而让提雷克借机掌控了混沌之力。
提雷克抓着三位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凛冬:“不得不说,你确实很强。即便拼上了小马利亚大半的魔力和暴食之元,我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你。但是吧——”
他把三位公主举到胸前,像举三张牌一样晃了晃:“只要你投降,我就放过三位公主。你觉得怎么样?”
凛冬的光学镜在三位公主身上扫了一圈,瞳孔缩了一下。她第一次出现了闪失,枪口微微偏了半寸。
“凛冬,别管我们!”塞拉斯蒂娅在提雷克掌心里挣扎着喊。
“不要向他妥协!”露娜的角尖亮了一下,但还是徒劳。
音韵公主被捏着翅膀,疼得皱眉,但还是咬着牙开口:“凛冬,做你该做的事。别因为——”
凛冬的光学镜聚焦在了音韵公主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环形光纹转得慢了下来。一千年前的画面从记忆存储区里自动调出:爱茉公主站在雪原上,向她伸出蹄子。
那个画面和眼前的音韵公主重叠在一起——同样的粉色,同样的在危险面前先想着别马的眼神。
凛冬缓缓放下了蹄子。肩炮收回,手炮变回蹄子,面罩从脸上滑下去,露出那张冰冷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答应你。”
“不!”音韵公主在提雷克手里拼命挣扎,“为什么,凛冬?!你明明可以——”
“我失约了一次。”凛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条系统日志,但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微小的停顿,“我不能再失约一次,音韵公主。”
音韵哑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提雷克不屑地哼了一声:“还挺感人的。行了,别磨蹭了——”
他用混沌魔法搓出一个笼子,把凛冬扣在里面,提到自己面前,张开嘴——
吸了半天,什么都没吸到。
提雷克的脸从贪婪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暴怒:“我为什么吸不到你的魔力?!”
凛冬站在笼子里,隔着栏杆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我是赛博小马。硅基生命。魔力和一般的小马不一样。”
提雷克愣了三秒,然后气得把笼子往混沌空间里一甩。凛冬在笼子里翻了两圈,撞在一团飘浮的混沌物质上,稳住了,安静地蹲下来,光学镜还在往外看。
“先关着你!反正你再强,混沌空间也够你折腾的!”提雷克拍了拍手,转回来对着三位公主,脸上的怒意还没消,“现在——那两个天角兽在哪?”
三位公主横着眉毛,沉默。
提雷克的耐心肉眼可见地见了底。他正要发作,鼻子忽然动了动。他歪过头,朝着某个方向嗅了两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那个方向,是小马谷。
“我闻到了魔力的味道。”提雷克舔了舔嘴唇,脸上的笑重新浮起来,“很浓,很厚,比坎特洛特还浓——像是把好几份魔力都存到一块儿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位公主,眼睛眯起来,“原来如此。你们把魔力转走了。转给谁了?那个新公主?”
塞拉斯蒂娅的表情没变,但耳朵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提雷克看到了。他笑得更开心了:“看来我猜对了。行吧,那就不用你们说了——我自己去小马谷取。”
……
春晓带着大家穿过甜苹果园的篱笆门,蹄子踩在熟悉的土路上,往果园深处走。苹果杰克跟在队伍中间,一脸困惑地东张西望,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被风吹歪的果树枝。
“春晓小姐,带大家来果园干什么?”她快走两步凑到春晓旁边,压低声音,“我这儿还有几桶苹果没踢完呢——”
“你等会就知道了。”春晓回头看了她一眼,鹿角上的绿光轻轻晃了一下,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因为这可能跟你有关。”
苹果杰克愣了愣,皱着眉退回去,跟云宝和瑞瑞交换了一个“谁知道怎么回事”的眼神。
深入果园,走到最里面那片老苹果树底下,春晓停下来。她用魔法轻轻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向两边倒下去,露出后面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一小片空地。
两匹鹿角小马倚靠在最老的那棵苹果树根上,一雄一雌,体色都是偏黄的,鹿角枝枝杈杈地伸着,身上笼着一层极淡的、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的白光。他们看上去虚弱得厉害,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靠着树干的姿势像是随时会滑下去。
大家倒吸了一口气。
“长着鹿角的小马?”云宝在半空悬停,歪着头看。
“不对,不是小马……”瑞瑞往前走了半步,眯起眼。
苹果杰克没说话。她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颤,盯着那两匹鹿角小马的脸,呼吸一下子变得又粗又重,胸口起伏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酸涩从胃里往上翻,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像是一瓶酸涩的苹果汁,怎么也咽不下去。
下一秒,她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爸爸妈妈——!!!”
大家:什么!?
所有小马都愣住了。暮光闪闪的角“啪”地漏了一大团电,云宝黛西在半空差点掉下来,瑞瑞的蹄子捂住了嘴,萍琪派的下巴滑到了地面。
苹果杰克整个马扑在那两匹鹿角小马身上,前蹄把两个身影一起搂住,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又不敢松,怕一松他们就没了。
她把脸埋在他们中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湿了满脸:“爸爸妈妈——我是苹果杰克啊!你们怎么了?你们醒醒,看看我,我是阿杰——”
她抬起头,近距离看着两张昏睡的脸。错不了。那匹雄驹的鼻梁弧度和微微歪着的嘴角,那匹雌驹眉心的浅纹和耳尖的卷毛——虽然多了一对鹿角,虽然身上在发光,但这是辉麦和小果酱。是她每天晚上闭上眼都会想起的那两张脸。
像是被她的声音拽住了一样,小果酱的眼皮动了一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蓝绿色的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眼前这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愣住了。
下一秒,眼泪从小果酱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鬃毛里。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只能发出一个气音:
“阿杰……”
她的蹄子勉强抬起来,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然后软软地落下去,眼睛重新闭上。
苹果杰克一把抓住她的蹄子,攥得紧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面:“妈妈!你别睡啊!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你看看我,我长大了,我把农场管得好好的,大麦他也在,小苹花也长大了,你们别睡,你们醒醒——”
小果酱没有再睁眼,但那只被她攥住的蹄子,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大家围了上来,谁都没说话。云宝落在苹果杰克身后,翅膀半垂着,嘴张了张又闭上。
瑞瑞用蹄子捂住嘴,眼角湿了。小蝶已经开始无声地掉眼泪。萍琪派抱着自己的尾巴,没有笑,没有蹦,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崔克茜更是没憋住,只是把魔术帽压下来遮住自己的脸。暮光闪闪站在最边上,角尖的电火花都停了,只是看着。
春晓走上前,鹿角上的绿光柔和地亮着。苹果杰克转过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的前蹄:“春晓小姐,我的爸爸妈妈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春晓低下头,鹿角上的绿光暗了一瞬。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苹果杰克的蹄子攥紧了。
“但我能确定的是——”春晓抬起眼,看着那两匹鹿角小马,声音很稳,“现在的他们不是小马,而是丰饶之灵。”
“丰饶之灵?”小蝶轻声重复了一遍,红着眼睛抬起头,“那不是春晓小姐你的朋友吗?”
春晓点了点头,鹿角上的绿光微微亮了一下:“是啊。但我也不确定为什么丰饶之灵的力量会在他们身上。当初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是怎么成为丰饶之灵的,又为什么会在甜苹果园的地脉里休眠,这些我现在都答不上来。”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辉麦和小果酱,语气沉了几分:“他们现在是处于一种灵体形态,没有肉身作为依存。此前他们应该是作为丰饶之灵,长期在各土地的地脉上休眠,滋养着脚下的土壤。由于提雷克大规模地吸收土地的魔力,导致他们被强制唤醒了——甜苹果园是他们最后的栖息地,如果连这里的地脉都被抽干,他们就再也撑不住了。”
苹果杰克抱着春晓的蹄子,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那该怎么办?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春晓小姐——求求你,救救我的父母——”
春晓低下头,用鹿角轻轻碰了碰苹果杰克的头顶,绿光在她鬃毛上柔柔地亮了一下:“别担心,能救我一定会救。”
她抬起鹿角,对着辉麦和小果酱凝聚出一团温润的绿光,光团分成两股,注入两匹鹿角小马的胸口。那层一闪一闪快要散掉的白光慢慢稳住了,不再往四周飘散,像是被什么拢住了。
“给我点时间。”春晓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两团绿光,声音里带着一种紧绷的专注,“我需要全神贯注地巩固他们的灵魂。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
话刚说完——
小马谷的方向惊起一片飞鸟,黑压压地从果园上空掠过。紧接着,一道粗粝的、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声音滚过整片天空:
“暮光闪闪公主!还有那个什么夕霞流光王子!你们有一样属于我的东西!”
大家同时抬起头。
“提雷克!?”云宝第一个反应过来,翅膀“唰”地张开,眼睛瞪圆了,“怎么回事?凛冬难道没有打败提雷克吗?”
瑞瑞跺了一下蹄子,声音难得地带了火气:“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春晓小姐正在救阿杰的父母——”
萍琪派在草地上蹦了两下,语气比平时快了一倍:“那个大块头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排队啊!我们这里正忙着呢!”
崔克茜咬着牙:“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春晓小姐腾不出蹄子的时候来——”
暮光闪闪深吸一口气,角尖又漏了一道电,但这次她没抖。她转过身来,从鞍袋里取出箱子,打开盖子,七个和谐之元王冠在箱子里排成一排,金色的光映着每张脸。
“大家,戴上。”她的声音紧但稳,“我们去迎战。”
王冠一个一个被取出来。苹果杰克还跪在父母身边,听到暮暮的声音,抬起头,用蹄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伸手就要去拿诚实之元的王冠。暮光闪闪却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阿杰,你留在这里。”
苹果杰克的蹄子停在半空:“可是——”
云宝黛西飞下来,落在她面前,翅膀半张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就这么定了”的笃定:“放心吧,我们会搞定的。你就在这里等着你爸妈醒来就行。你爸妈好不容易找到了,总不能让他们醒过来的时候一个女儿都看不到吧?”
瑞瑞走过来,用蹄子轻轻拍了拍苹果杰克的肩膀:“你在这儿陪着他们。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你爸妈应该已经能坐起来了——到时候我还要给叔叔阿姨设计两套新衣服呢,鹿角很特别,需要特别的设计。”
小蝶落在旁边,轻声说:“我们会没事的,阿杰。你不用担心我们。”
萍琪派也蹦蹦跳跳的兴奋的说道:“到时候我们一定要给你父母办个派对,一个久别重逢的派对!”
苹果杰克看着面前这一张张脸,喉咙里哽咽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你们……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大家笑了笑。
暮光闪闪把诚实之元王冠轻轻放在苹果杰克蹄边,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大家:“出发。”
七个戴着和谐之元王冠的小马往小马谷的方向跑去。云宝从苹果杰克头顶掠过时用翅膀尖扫了一下她的耳朵,瑞瑞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对她点了点头,小蝶飞在最后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苹果杰克跪在父母身边,看着那七个背影越来越远。然后她低下头,把诚实之元的王冠拿起来,戴在头上,又转头看着辉麦和小果酱的脸,把两只蹄子分别放在他们胸口上。
“爸爸,妈妈,”她轻轻说,“等这仗打完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