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花园,秋天把最后几朵玫瑰留在了枝头。小蝶提着婚纱的裙摆蹲在一丛雏菊旁边,裙摆在草地上铺开,像一朵融化的云。
安吉尔蹲在她肩上,难得没有蹬后腿,只是用爪子轻轻拨弄着她鬓角别着的那朵小花。琥珀趴在她膝盖上,小爪子在婚纱的蕾丝边上来回摩挲,发出轻轻的“嗷呜”声。
“安吉尔别闹,琥珀别咬裙子——”小蝶被它们折腾得手忙脚乱,头上的花歪了,裙摆沾了泥,脸上的笑容却没收过。
夕霞从花园的小径走来,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肩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蹄弯。他在小蝶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被一群小动物包围的新娘,笑了。
“需要帮忙吗?”
小蝶抬起头,脸红红的。“它们太热情了。知道今天要拍照,非要跟着来。”安吉尔从她肩上跳下来,用后腿蹬了夕霞一脚。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不让她幸福你等着瞧。
琥珀从她膝盖上蹦到夕霞怀里,用小脑袋蹭他的下巴,“嗷呜嗷呜”地叫,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妈妈今天好漂亮,爸爸你说是不是。夕霞被它蹭得痒痒的,笑着把它放到草地上,蹲下身帮小蝶理裙摆。
安吉尔叼着那朵歪掉的小花,重新别到她鬓角,退后两步看了看,又用爪子拨了拨角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夕霞不禁感叹:“你家兔子的审美,比某些专业造型师还厉害。”小蝶抿着嘴笑。
玛奇朵端着相机,站在十步开外,镜头对准他们。他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那块苹果派让他跑了三趟厕所,直到现在腿还有点软。
那毒药说好的心跳骤停呢?他吃得比谁都多,心跳不但没停,反而跳得更快了——可能是被那对小情侣气的。
这次他学乖了,毒药下不了,就来点直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绑在腿上的弹簧小刀,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袋图钉,又摸了摸藏在相机底部的辣椒水喷雾。三重保险,总有一个能成。
“好,看这里——三、二、一——”快门按下。夕霞和小蝶同时看向镜头,小蝶的脸还红着,夕霞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安吉尔蹲在他们中间,表情严肃得像在拍证件照。琥珀趴在小蝶裙摆上,已经睡着了。
玛奇朵低头看着刚拍的照片,构图完美,光线恰到好处,连安吉尔的表情都抓得极其到位。他差点忘了自己是来杀马的。
“再来一张。新郎可以离新娘近一点。”他咬着牙说。夕霞往小蝶那边挪了半步。玛奇朵朝他们做了个手势。“再近一点。”夕霞又挪了半步,肩膀贴上小蝶的肩。小蝶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石榴。
玛奇朵盯着取景器里那两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手不自觉地调着焦距。这张拍完就动手。小刀还是图钉?喷雾有点太明显了,还是图钉比较隐蔽,撒在草地上,新郎走过来一踩——
“嗷呜啊——!!”玛奇朵的蹄子踩在自己的图钉上,疼得上蹿下跳。
小蝶紧张地站起来:“先生,您没事吧?”
玛奇朵跳着,咬着嘴唇:“没事没事!地上有根刺!扎了一下!”他把图钉从蹄底拔出来,血珠渗出来。他默默把那袋图钉塞回口袋。
夕霞走过来,关切地看着他的蹄子:“要不休息一下?”玛奇朵挤出一个笑容:“不,不用。职业病,站久了腿麻。我们继续。”
小蝶重新坐回草地上,夕霞坐在她旁边。安吉尔还蹲在原来的位置,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不耐烦,用爪子拍了拍草地,像是在催。琥珀被拍醒了,迷迷糊糊地从裙摆上滚下来。小蝶用蹄子轻轻拨弄着身边的小雏菊,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夕霞,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你,我,大家,还有安吉尔和琥珀。一起晒太阳,一起发呆,一起被它们闹得手忙脚乱。”
夕霞侧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把她的眼睛染成淡金色:“会的。”
玛奇朵举着相机,对焦,蹄不自觉地放下来。算了,图钉不行,还有喷雾。
小蝶靠在夕霞肩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夕霞,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结婚。我太害羞了,连跟小马说话都不好意思。我总觉得……不会有小马喜欢我的。”
夕霞的蹄子轻轻拢住她的背:“现在呢?”
小蝶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嘴角却是弯的:“现在我觉得,我大概是全小马利亚最幸运的小马了。”
安吉尔别过头,用爪子捂住眼睛。
玛奇朵咽了一下口水。不对,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他摸了摸藏在相机底部的辣椒水喷雾,深吸一口气。下一张,等他们接吻的时候,趁夕霞闭眼,掏出喷雾对着脸喷。简单,直接,高效。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
“好,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他的声音稳得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杀手。
夕霞低下头,小蝶闭上眼睛,睫毛在轻轻颤抖。安吉尔放下捂眼的爪子,琥珀从草地上爬起来,歪着头看着他们。玛奇朵的蹄子伸向相机底部的喷雾。
嘴唇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小蝶的蹄子轻轻搭在夕霞肩上,婚纱的裙摆在草地上铺开,像一朵盛放的白花。安吉尔蹲在一旁,难得安静。琥珀用小爪子捂住自己的眼睛,又从指缝里偷偷看。风从花园尽头吹来,带着雏菊的淡香。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身影镀成浅金色。
玛奇朵的蹄子停在半空。那张照片——那一定是他这辈子拍过的最好的照片。构图,光线,眼神,连风都恰到好处。他舍不得动手。不,不对,他是来杀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蹄子伸向喷雾。“噗——”喷雾喷了自己一脸。
辣椒水。他忘了喷雾的喷口对着自己。泪水喷涌而出,整张脸像被火烧过。他把嚎叫咽回肚子里,咬着自己的尾巴,眼泪哗哗地流,但一声没出。不能出声,出声就暴露了,他一边流泪一边按快门。
夕霞和小蝶分开。小蝶的脸红得像晚霞,夕霞的嘴唇上还沾着她口红。他们同时看向玛奇朵。玛奇朵泪流满面,鼻涕横流,但他举着相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太……太感马了。新郎新娘的爱情……太感马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被辣椒水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安吉尔看着他,歪了歪脑袋思考这个摄影师靠不靠谱。小蝶有些担心地问:“玛奇朵先生,你真的没事吗?”
玛奇朵擦了擦眼泪,把鼻涕吸回去,声音沙哑:“没事,职业摄影师,情感比较丰富。我们下一站吧。”
夕霞看着他那张被辣椒水腌过的脸,嘴角抽了抽:“要不先洗把脸?”
玛奇朵背着相机走在前面,走得飞快。不能停。停下来他会哭,不是感动,是疼。下一站。还有四站。他总得弄死他一次。总得有一次能成功吧。
……
塔楼的裁缝室,门没关严。瑞瑞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那种她只有在面对夕霞时才会露出的、又娇又嗔的尾音。“等一下——别进来——裙摆还没放下——”
夕霞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虚掩的门。“是我。”
安静了一瞬,然后里面传来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瑞瑞的脚步从远到近。门被拉开,瑞瑞站在门框里,身穿一袭象牙白的拖尾婚纱,裙身上手工缝制的珠片在烛光下闪着碎星般的光,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矜持又透着一种让玛奇朵差点咬碎后槽牙的、属于成年雌驹的妩媚。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白莲在她身周绽开,然后收拢。
夕霞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很久,久到瑞瑞的耳朵从粉红变成深红。
“好看。”夕霞说。
瑞瑞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用魔法勾住他的领带,把他轻轻拽进门里,然后探出头,对还站在走廊里的玛奇朵嫣然一笑。“摄影师先生,麻烦你等一下。我们需要先——酝酿一下情绪。”门关上了。
玛奇朵端着相机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然,从了然变成生无可恋。
门里面,瑞瑞把夕霞按在裁缝椅上,双蹄撑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婚纱的裙摆铺了一地,像一片白色的海。她低下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廓。
“亲爱的,喜欢这件婚纱吗?”她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优雅的、带着距离感的语调,而是低沉的、带着气声的、像羽毛拂过耳廓。
夕霞咽了一下口水。“……喜欢。”
瑞瑞用蹄子轻轻勾住他的领带,把他拉近。
“只有喜欢?”她的睫毛几乎扫到他的脸。
夕霞的耳朵红透了:“……非常喜欢。”
瑞瑞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松开他的领带,退后一步转了个圈,裙摆像花一样绽开。转完圈,她顺势靠在旁边的缝纫台上,双蹄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腰线拉长,胸前的曲线在低领口下呼之欲出。
“我自己设计的。想了很久——很久。从我们第一次接吻的那天晚上就开始画稿,画了好多版本,删了又画,画了又删,”她抬起头,那双宝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霞的影子,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最后决定,不要含蓄,不要矜持。我要在穿上它的那一刻,让你知道——我是你的。全部都是你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
说完,瑞瑞上前,她的吻落在他嘴角,轻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然后移到他的唇角,移到他的下巴,移到他的喉结。夕霞仰起头,闭上眼,蹄子插进她的鬃毛里,感受着她的唇在他脖颈上描画。
玛奇朵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传来细碎的、让虫面红耳赤的声音,他捂住耳朵。不能听,听了会心动,心动就会被爱意腐蚀,被腐蚀就会暴露。
“夕霞,”瑞瑞的声音又娇又软。
“嗯?”
“我要你,”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小马能听到,“今天,在这里,现在。”
夕霞睁开眼,看着那双燃烧着爱意和占有欲的眼眸,瑞瑞眼冒着化不开的爱心。他把她从身上轻轻拉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手捧着她的脸。
“现在?婚纱会皱。”
瑞瑞咬着嘴唇,眼睛里的火还没熄。“那先亲够本。”
她吻了上去。不是小蝶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是热烈的、霸道的、带着积攒了太久的情感的吻。她的牙齿轻轻咬着他的下唇,舌尖描摹着他唇瓣的轮廓,然后探进去和他交缠。夕霞一只的蹄子从她的脸颊滑到颈侧,另一只轻轻摩挲着她耳后的鬃毛。瑞瑞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不自觉地贴紧他。
“夕霞。”她含着他的唇瓣,声音含糊。
“嗯?”
“我爱你。”她加深了这个吻,像是在用唇舌诉说那些从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情话。“爱到每次看到你和她们在一起,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你幸福,酸的是那份幸福不全是我的。但没关系。只要有一小片是你的,就够我甜一辈子。”
夕霞没有回答。他的吻就是回答。
门外的玛奇朵瘫坐在走廊的地毯上,蹄子捂着心口。不行了。他一个单身了十几年的幻形灵,为什么要来受这种罪?他还带着刺杀任务——他用头轻轻撞了撞墙壁,发出闷闷的“咚”。不能放弃。他是法瑞克斯亲手挑选的精英,是幻形灵族的希望,是女王重临王座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泻药——上次投毒失败换的,他准备下在瑞瑞的饮料里,趁夕霞照顾瑞瑞时动手。他攥着那包泻药,犹豫着。刚才在厨房投毒害自己太惨了,会不会重蹈覆辙?
他咬了咬牙,把泻药收起来。不行,换个方案。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带。绑住夕霞的蹄子,然后用枕头闷。简单粗暴。他攥着胶带,想象自己把夕霞按在地上的英姿——
“啪。”胶带从蹄子里滑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粘住了他自己的尾巴。他低头看着被胶带牢牢粘在地毯上的尾巴,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纹丝不动。
“嘶——”他扯着尾巴,压低声音,又不敢用力太大怕发出声响。门里面那对小情侣的动静越来越大,他的心情越来越复杂。用牙齿咬断胶带,咬断了一截,还有一截粘在尾巴上。
他扯,他撕,他挣扎。外面走廊传来巡逻卫兵的脚步声,他僵住了。如果被发现——他会被当成偷听狂抓起来。一个幻形灵,伪装成摄影师,偷听皇家成员的私密时刻。光想想他就觉得血雾离他不远了。
他蜷缩在门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尾巴还粘在地上,卫兵的脚步声过去了,没有停留。他松了口气,又扯了一下尾巴。
玛奇朵把尾巴从胶带残胶里解救出来,刚直起腰,就听到瑞瑞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慵懒又满足的尾音。“摄影师先生,我们准备好了。”
玛奇朵转过身。瑞瑞靠在夕霞肩上,婚纱的裙摆铺了满地,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尽,嘴唇上的口红缺了一角。夕霞的西装扣子重新系好了,但领口那片褶皱怎么都抚不平,脖子上还印着几个若隐若现的吻痕。玛奇朵默默举起相机,镜头盖还没摘。
“等一下。”瑞瑞离开夕霞的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镜头盖,用蹄子轻轻拨了一下,“您不摘这个,我们拍什么呢?”
玛奇朵低头,看着自己那严丝合缝扣在镜头上的盖子。“……职业病。保护镜头。”他摘下盖子,退后两步,对焦。取景框里,瑞瑞重新靠回夕霞肩上,婚纱的裙摆在她身周铺成一片白色的海。夕霞的蹄子揽着她的腰,瑞瑞的蹄子覆在他的蹄子上。她的头微微侧向他,鼻尖蹭着他的下巴。
“可以再亲密一点。”玛奇朵说着,心里在滴血。亲密?他们已经够亲密了。再亲密他就要报警了。瑞瑞抬起头,双蹄环住夕霞的脖子,踮起脚尖,把唇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夕霞笑了,低头,唇落在她额头上。
玛奇朵按下快门。构图完美,光线恰到好处,瑞瑞闭眼的弧度,夕霞低头时那缕垂落的鬃毛。
瑞瑞不满意。
“太轻了,”她捧住夕霞的脸,摩挲着他的颧骨,“我要重的。”
夕霞无奈地笑:“回去再说。”
“现在就要。”她吻上去。不是小蝶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是热烈的、霸道的、带着积攒了太久的情感的吻。玛奇朵的手一抖,快门连响了好几声。取景框里,夕霞的手插进瑞瑞的鬃毛里,瑞瑞的蹄子攥着他的衣领。婚纱的裙摆在他们身周翻涌。他按快门的手停了一下。这张照片,太私密了。但他还是按了。
唇分。瑞瑞的嘴唇微微发肿,靠在夕霞胸口喘气,鬃毛凌乱。夕霞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把被她蹭乱的鬓发别到耳后。玛奇朵低头看着相机里刚拍的那几张照片。
最后一张——夕霞低头,瑞瑞仰脸,嘴唇贴在一起,睫毛的阴影落在彼此脸上。他把这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默默按了保存。
“拍完了吗?”夕霞问。
“拍、拍完了!”玛奇朵低头翻看刚才拍的照片。光线完美,构图完美,连瑞瑞睫毛上那点细碎的光斑都恰到好处。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去做婚礼摄影师真是屈才了。
夕霞朝他走来,玛奇朵下意识后退半步。夕霞愣了一下。“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光线太刺眼。”玛奇朵揉了揉眼睛。夕霞看了看窗外已经变成橘红色的太阳,没有戳穿他。瑞瑞走到玛奇朵身边,轻轻拍了拍。“辛苦您了,摄影师先生。”
玛奇朵谢过,瑞瑞挽着夕霞的蹄子朝门口走去,经过他身边时,夕霞停了一下。“对了,玛奇朵先生。”
玛奇朵一颤,尾巴僵直。“是、是?”
夕霞看着他,忽然笑了。“您拍得很好。谢谢。”
玛奇朵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想说“应该的”。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相机抱在怀里,跟在他们后面。他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轻轻摇了,他低头看着那条不争气的尾巴,咬了咬牙。
下一站是萍琪。不能再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