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使对他眨眨眼:“年初的时候小薇来过这里,聊到了你这个语言天才的事。”
哦,原来是宋老师。
侯涛突然觉得圈子真小,转念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自从他进部后,一些关于外事的知识自然而然就能接触到。
建国初期重要大国、重点东南亚国家的大使,大多是副部级;次要国家大使很多是正司局级。
印泥对于新华夏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东南亚国家;1955年万隆会议就在印泥召开,是亚非新兴民族国家的标志性会议。印泥是东南亚体量最大的国家、人口最多,在亚非阵营里话语权很强,是不结盟运动早期核心国家之一。新华夏很看重和印泥的关系,借此打破外交孤立、拓展和亚非国家的联系。
所以面前的黄大使级别必定不低于副部级,他提起宋薇时一脸慈爱,应该是她很亲近的长辈。
行吧,反正宋薇在他心目中的含金量越来越高。
包括他现在的大腿朱雅琴,自身级别够高吧?背景够深吧?
提起宋薇恨得牙痒痒的,好像人在跟前就能打骂似的,其实还真拿人家没办法,还不是工作说换就换?
没想到宋薇竟然也来过这里,不过人家保密部门的过来开展工作,也是合情合理吧?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就出差海外,不是能力强就是关系硬,他觉得宋老师两样都占了。
黄大使哪知道这一瞬间他的脑瓜子转了那么多圈,他已经基本笃定这份情报大致不离。
侯涛想了想加码:“我离开酒店的时候,威廉也走了,说不定现在路透社总部那边已经收到他的新闻稿,可能明天新闻就出来了。”
黄大使摇头:“未必啊,西方阵营基本都是统一的,如果是其他媒体率先报导,他们会跟上,不过现在要独家发布对米国不利的新闻;这条报道会严重冲击鹰米同盟关系,风险太大,总部审核后应该不对外公开发,只放进路透的内部专线。”
见侯涛一头雾水,知道他级别不够不一定会知道:“内部专线是给各国政府、大客户订阅的参考电讯,普通报纸是看不到的。”
“路透社对外的宗旨不是不偏不倚,无所畏惧、不徇私情吗?”侯涛故意笑着问。
“哈哈哈。”黄大使爽朗的笑了:“涉及到利益,资本主义国家有一万种理由解释。”
杨参赞表示同意:“我跟很多西方人打过交道,他们所谓的诚信、契约,是他们圈子内部的规矩。事关他们的利益,声明可以不作数,承诺可以一笔勾销。”
想了想,又意犹未尽补上一句:“主席早就说过,对帝国主义不能抱幻想,他们的承诺靠不住。”
侯涛深以为然,他可是读教员巨着武装过思想的战士,知道这是出自《毛选》第四卷:我们要有清醒的头脑,这里包括不相信帝国主义的“好话”和不害怕帝国主义的恐吓。
黄大使岔开话题,问了侯涛的近况,有什么需要使馆协助的地方。
聊了几句,侯涛识趣告辞,这明显是要有紧急重要的事处理,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一个小小的科长参与不了。
不过可想而知,以现在两国的邦交程度,这个情报应该会共享。
这跟他已经没关系了,侯科长走出大使馆,拐了一个巷口,又到了热闹的唐人街。
走走逛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更热闹的街区,在街道的主路叫,成片连片的两层骑楼式店铺,夏人、阿三裔、本地商贩混在一起经营。
现在他有经验了,进了一家夏人商号,招牌上写着 Lim,这里主营椰油、蜡染布与锡器;切换了他半吊子的客家话和闽南语,老板听出来了,笑笑纠正他闽南语里的错误,然后用带着浓厚口音的国语跟他交流。
侯科长问出了这里是新巴刹,雅加达的市中心;属于老巴达维亚核心商业区,1820年荷兰殖民时代就已经开市,是雅加达历史最久的集市之一。
这里临近芝利翁河,步行不远就是雅加达大教堂、伊斯蒂克拉尔清真寺,离独立广场也不远。
通过姓氏后,得知客人想要买一些本地特产当伴手礼回国,林老板非常热心:“侯先生,国内过来的客人一般都会带点香料回去,南洋这里的香料可是好东西,用密封锡罐装好,不容易发霉,带回国内很稀罕的。”
侯科长来了兴趣:“哦,除了香料呢?还喜欢带什么东西。”香料他很有兴趣,带回去可以问问傻柱做菜用不用得上,还有出差一趟带点特产送朋友也不错。
林老板是个黑瘦汉子,个头不高,很健谈:“还有爪哇咖啡豆、椰干、椰油、椰糖、棕榈油,也可以带点锡器、蜡染布、和药材Kina树皮、沉香、白豆蔻这些。”
侯涛听到一个新词:“什么?”
林老板解释:“就是金鸡纳树皮啦,专治疟疾的。”
原来是这个,侯涛也只是在课本上看过,也不知道现在国内缺不缺,不过来都来了:“林老板,这个什么树,在哪里种有?”
林老板先是警惕,再看他轻松的样子,不由失笑:“侯先生,以后这种话不要乱问。”
“哦?”侯涛一愣:“为什么?”
林老板见他的样子,更加肯定他不知道里面的门道,低声提醒:“荷兰人当年就锁死种苗,现在的政府也看得紧。卖树皮药材可以,种子、芽条,没人敢明着交易;特别是橡胶树的良种,出境查得很严紧,被抓到后果很严重的。”
这不就是珍贵经济作物管控吗?不过这越发激起侯科长的好奇心,有机会怎么说来着?越是严加禁止,越说明它价值重大,世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让碰的东西,就越是想碰碰:“林老板,我没有想带出境的意思,就是好奇这种能治疟疾的树长什么样?带回去干什么?我在北方冬天可是要下雪的,这种树在我们那边活不了吧?”
林老板笑了:“活不了,而且还要种在高地上才行。”
两人不再聊这个,侯科长在店铺里买了不少椰油、椰糖,都是包装精致适合送礼的,还挑了几件锡器。
知道侯先生还要买香料、药材和咖啡豆,林老板让伙计看店和打包刚才买下来的东西,自告奋勇带他去,说这些店铺的老板他很熟,保证不会被坑。
也没走远,两人大包小包的就回来了,期间侯科长问有什么吃的方便携带,林老板又带他去了一家干货店,罐装的虾片、还有当地的腰果等干果,推荐他买了一些罐装的可可豆、可可粉,说这些都是小孩子特别喜欢的,还给他说了热可可的做法。
锅里加水或者椰奶,下可可粉,加椰糖或者砂糖,小火搅匀煮开,滤掉渣,趁热喝,有条件的话加牛奶味道和营养更好。
侯科长可不差钱,要不是两个人拿不动那么多,差点把人的存货清空。
回来后,林老板招呼伙计给他叫辆三轮装货,然后神秘兮兮的让他凑近:“侯先生,要看金鸡纳树得去茂物植物园,那里有就有一片树林,这个植物园听说是做什么高产实验的地方,就在离市区六十多公里的地方,一直往南就是,规模挺大的,一片片隔开的树林,一看就知道。”
侯科长真心实意的感谢了林老板,不知道他是因为跟自己聊得投机呢,还是看出点什么了?
不过也不打紧,这张脸也不是自己的。
没有监控的年代,换装换脸实在太方便了。
往南开了很长一段路,到了一处街上行人稀少的地方,侯科长指着一处关着门的房子:“前面停下,等下我换大车拉货。”
他买的东西太多了,人货混装让他坐得有点不舒服。
司机也没意见,反正车钱已经给了,乐得省事。
还殷勤地帮着卸货,拿着额外给的小费,喜滋滋的开车走了。
等车走远,看看四下无人关注这里,堆积的货物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两个大袋子被他一手一个提着绕到屋后,再出来时已经是另一个空手的人。
继续逛着又回到市中心,继续大采购。
刚才买得太克制了,曾经香江中环血拼的情景又出现在雅加达新巴刹。
提着两个掩人耳目的大提袋,只选最好的。
前面在大使馆他说的过目不忘是大实话,精神力强大后,只要他愿意,一目十行、强记博闻并不是成语故事。
林老板在帮他选购货物的时候,或许是卖弄见识,给他仔细讲解挑选货物的要点,他全给记住了。
一路买买买,空袋子进去,满袋子出来,走着走着袋子一点点瘪下来,走到另一家特产店就成了空袋子。
当然也不是没被有心人盯上,提着袋子走到堆满垃圾的窄巷,立即前后堵了六个流里流气的穷鬼。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六个土着特征明显的混混,六个人凑不齐三件上衣两双鞋子。
六个人都是腰间裹块破布,哦,刚来的时候成衣铺老板说过,这叫纱什么来着?破布都旧了、起毛、边角磨破,腰上卷得松垮,走动时一边往下滑。
只有两个人身上穿着破洞了的旧背心,其他人都光着膀子。
除了一个看起来像领头的脚下趿一双黄橡胶人字拖,走在路上噼啪直响外,另外五人赤着黝黑脚板,估计不洗脚,脚趾黝黑,脚指的缝隙积着黑垢。
他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应该是对着侯科长比划的短刀了,看他们满脸都是猫捉耗子的戏谑,侯科长怀疑他们应该是六五年在街头施暴的暴徒主力。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有加速泉水的侯科长立即收获了恨意。
本来只想大发慈悲只是打断手脚,让他们自生自灭的;现在得要他们补充一下恢复泉水才行。
见他提着两个瘪口袋走出窄巷,刚才不敢靠近的路人,在他走后好奇的走过去查看,不过里面除了凌乱的垃圾,空无一人。
路人倒不惊讶没人,这里又不是死胡同,只是奇怪这个一看就像有钱的夏人被这伙臭名昭着的恶棍盯上堵住,竟然能毫发无损的走掉。
这对于侯老板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丝毫不影响他继续购物的兴致。
这里确实是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一直逛到华灯初上,有用的没用的东西都买了个遍,他才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这趟购物之旅。
选一家两层骑楼,门面不算宽,木门半开,挂一块褪色木招牌,写华文名字加马来文的小饭馆,门口摆两盆霸王树,屋檐悬一盏电灯。
往里面走,地面是水泥地,沾着油污、水渍,墙角堆着装胡椒、椰干的麻布袋。
店内摆几张原木方桌,长板凳,桌面油亮,后厨在靠里一侧,隔着木栏,柴火灶,油烟不断飘出来,混着酱油、香茅、蒜、椰浆的气味。
现在是晚饭的点,几步走到靠墙的方桌坐下,看着墙上的水牌,点了炒面、椰浆焖鸡、香煎鱼、爆炒空心菜、配猪杂汤,饮品要了桔仔水。
其实也不见得多好吃,胜在异域风情新鲜。
包了个三轮车回酒店,前台那里陈俊豪留了口信,说今晚会很晚才回,让他自己解决晚饭。
回到房间,确实人都不在。
正常洗漱一番,回套房里自己的房间,安心睡觉。
睡到半夜,外间有开门的声音,听出来是陈俊豪的脚步声,继续睡。
脚步声走到客厅,应该是看到他的物品,动作变得轻柔。
也是收拾洗漱一番,也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凌晨三点半,侯科长睁开精芒四射的双眸,就是现在。
轻轻下床,看着窗外路灯照射不到的漆黑角落,消失无踪。
高空中,大黑蝙蝠放出无动力滑翔机,用身下的大酒店当参照物确定了方向,手上一动,滑翔机飞向南方。
飞了二十分钟左右,明白了林老板为什么说到了就知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