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是被汗憋醒的。
天刚亮，蝉还没叫。他伸手按了按小腹，那里平平常常，什么也没有。
昨夜那粒火星，像从来没来过。
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把梦里梦外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凉砖、龛口、木盒、《玄门正宗》、扉页上那行小字——一样样清清楚楚，不像梦。
早饭桌上，母亲给他盛了碗粥。他端起来就喝，一口下去烫得直吸气。
“急什么，又没人抢。”母亲拿筷子敲了敲他的手背。
陈远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全是那本书。
吃过早点，他下楼去街口买酱油，正撞见收旧货的师傅推着板车往老宅那条巷子去，父亲跟在后头。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抬着那口黑漆柜出来了，柜子四脚朝天地绑在板车上，露出他从没见过的柜底。
他心口猛地一紧。
柜子背后那条砖缝，这会儿空落落地露在外头了。要是有人再看一眼那面墙——
“看什么？”父亲回头。
“没。”陈远把网兜往怀里抱了抱，“我买酱油。”
板车吱呀吱呀地拐出了胡同。
中午，父亲销假回了厂里，母亲去老宅收尾，说晚上才回来。
门锁咔嗒一响，陈远立刻回屋，插上门闩，拉严窗帘。
他先打了一盆水，把手洗净擦干——书里说，手上带油带汗，气定不住。然后才把木盒从床底请出来，摊在桌上。
这一次，他没急着坐。
他把《养气吐纳篇》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连篇末那行朱砂小字也读了。初学贵恒，一日两练即可，切莫贪功冒进。
一天两次。他记住了。
书分五卷：山、医、命、相、卜。别卷的字他个个认得，凑在一起却看不明白。只有“相”字卷开头几行写得浅，大意是人的气藏在皮肉底下，喜怒哀乐、吉凶祸福，都先从脸上透出来。
陈远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胡同里老人的话——爷爷年轻时，看相极准。
祖父当年就是靠这门手艺吃饭的。可这门手艺，最后没给他换来好日子。
他把这一节也记在了心里。
第一次坐，他坐了小半个时辰。腿麻了两回，杂念赶都赶不走，小腹里空空落落。
他咬着牙，没起身。
第二次，他学着书里说的“垂帘内视”，眼睛半闭着，不去想别的，只把心思搁在小腹那一点上。数到第二十几回呼吸的时候，外头的蝉声忽然远了下去。
然后，小腹深处“腾”地亮了一下。
这一回不是一闪就没。那点温热慢慢化开，顺着心意，从丹田漾到腰，再漾到四肢，细细的、痒痒的，像开春的河一点点化冻。汗毛孔齐齐张开，他出了一层薄汗，人却不觉得热，反倒轻快得想笑。
他缓缓睁眼。
屋里还是那间屋，吊扇吱呀转着，扇出来的全是热风。可他坐的那一小块地方，像另外隔出了一重天地。
他下了床，踮了踮脚，又原地轻轻一纵。
脚尖离地的时候轻飘飘的，落下来几乎没有声响，像有人在底下悄悄托了他一把。
他把桌上的酱油瓶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手稳，气也匀，胸口那块闷了一夏天的躁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他试着起跳去够门框，指尖比平时高出一截。
陈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口热得发慌。
爷爷留下的这本书，是真的。
他贪心起来了。
书里说一日两练，可他想着，多练一次，是不是还能再长一截？于是又坐回床上，照方才的样子调息。
这一次，小腹里什么也没有，像被人舀走了一勺。
他不甘心，硬撑着再坐。坐到一半，后背忽然一阵发冷，从尾椎一路冷到后脑。心口“咚咚咚”擂鼓一样，快得他喘不上气。
他猛地睁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脚发软，把书蹭掉在了地上。
“气若走岔，比不练更糟。”
那行朱砂小字，在他眼前晃。
陈远扶着床沿，缓了好一阵，才把那口气顺过来。他捡起书，第一次觉出这本薄薄的手札里头，藏着的是会咬人的东西。
他又翻回扉页，看那行小字。
“莫声张，莫在人前用。”
他忽然觉得，爷爷这话不是在嘱咐，是在警告。
傍晚母亲回来，一进门就皱眉。
“你脸怎么这么红？”她伸手一探他的额头，手心一顿，“这么烫。”
体温计夹在腋下，陈远坐在小板凳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外屋的挂钟敲了七下，他数着那七下，一下比一下心虚。
“三十七度八。”母亲对着灯看了一会儿，“是不是中暑了？明儿一早带你去趟医院。”
“不用。”陈远脱口而出。
母亲看着他。
“我就是……写作业闷的。”他低下头，把体温计擦干净，“睡一觉就好了。”
母亲盯了他两秒。那两秒长得像半个钟头。她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那盒藿香正气水搁在他床头。
陈远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外屋洗碗的动静，心里堵得难受。
他头一回跟母亲撒谎。
而且他不知道，下一回要不要接着撒。
夜里，母亲进屋给他掖被角，顺手收拾他的书桌，念叨起来：“你爷爷当年有个老朋友，城郊的赵老道。你爷爷走那年，他专程赶过来送了一程，后来逢年过节还托人捎话。”
陈远在被窝里睁开了眼。
“赵老道？”
“嗯。”母亲把台灯关了，“你爸不爱提，都让我回绝了。”
“为什么？”
“睡吧。”母亲替他拉了拉被角，“明儿还得早起。”
门带上了。陈远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把“赵老道”三个字念了两遍，记牢了。
临睡前，他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在背面记下两个日子。他想好了，从今天起，练功的时辰、练了几回、身上有什么动静，全要记下来。
爷爷的批注里说，练气的人，最怕自己骗自己。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睡着之前，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旧香灰，又像雨后泡过的老木头。家里从没点过香。
他记得睡前没关窗，可那味道越来越清楚，压都压不住。
最后他想起来，这味道他闻过。
在阁楼上。撬开那块砖的一瞬间。
他眼睛睁不开了。脚下忽然一凉。
低头一看，是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