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名牌上没有主契。
许青禾通过药镜验了三次,木芯里只有白芷、旧炉灰和极淡的锁魂药残味。白芷来自苏婉本人,炉灰属于国师药阁,锁魂药却是后来涂上去的,至少比名牌晚了五年。
牌背刻着三次拒师日期。
第一次在青河血夜前一年,裴玄真邀她入药阁,条件是交出苏家辨脉法;第二次在血夜后七日,国师府以“保护遗孤”名义再召;第三次没有年月,只写“拒绝为玄曜药路配母方”。
三次记录只能证明苏婉曾拒绝,不能证明她还活着,也不能推翻二十七日前的玄京道踪迹。
药师还在牌底发现一根极细的追脉线。它原本可以顺母子血缘寻找小鱼,却在九年前被苏婉烧断。国师府后来补上的锁魂药,只是在模仿仍有联系的假象。
小鱼没有因这条断线失望。母亲在最危险的时候切断追踪,至少解释了她为何始终不通过血脉传信。这个选择保护过女儿,却不能被美化成苏婉从未受伤。
小鱼盯着第三行字:“玄曜药路是什么?”
楚天衡隔着远镜回答:“我只听老师提过母方。药阁外门负责拆分药材,亲传也看不到完整用途。”
他没有为了换取信任编出答案。
林尘把名牌放入母线副卷原位封存,没有收入自己的储物袋。苏婉既非国师门生,她的名字就更不能从裴玄真手里换到儿子手里,成为另一种私有证据。
名墙核验继续。
楚天衡按位置辨出七名亲传席、三十二名内门席和六百余名外门席。其余近两千块名牌里,三成只有拜帖没有契纹,两成留着强行牵引痕迹,还有大批是国师府把求医、求学、申冤文书直接改成的“投师”。
一名百宗长老在墙上找到自己年轻时的名字,脸色铁青。他确实来国师府求过剑谱,却从未拜师。身旁弟子要替他劈牌,他抬手拦住,亲自提交旧宗籍和当年同行者证言。
证据对上之后,名牌背面的投师纹自行脱落,露出被盖住的“借阅”二字。
墙外公证镜前响起压不住的叫好声。
这不是破掉一块木头,而是让国师府多年默认拥有的一个名字重新归还本人。
也有人无法当场撤名。一名受契女修承认自己曾替国师府追捕逃药师,却说每次出手都受契纹逼迫。受害者家属立刻反对把她列入“被迫册”。沈墨将名牌暂挂争议栏,一边验契深浅,一边登记具体行为;受过控制可以影响责任,不等于受害结果从未发生。
四册因此都不是善恶榜。自愿门生可能有罪,受契者也可能主动加害,只有逐件行为与契纹时刻对上,才进入最终案卷。
另一边,楚天衡开始辨自己的亲传记录。
他没有只说阵法知识。封城令、围杀林尘的旧令、替国师府扣押药师的签文,以及一次卷库灭证令,他逐件报出日期和经手人。沈墨将“主动执行”“受主契影响”“结果未遂”分栏记录,不让一句认罪把所有责任混成无法核查的悔过。
报到灭证令时,名墙后忽然传来木栓弹动声。
一名负责搬牌的灰衣门生猛地扑向沈墨。他手里没有剑,袖内却藏着一根刻满契纹的骨针。距离太近,萧照庭的剑阵来不及转向。
远镜中的楚天衡下意识抬手,白金旧剑仍封在身侧。他刚催起半分灵力,证人锁便勒进腕骨,药封也立刻显红。那点灵力只能让远镜撞偏桌角,无法隔空救人。
真正挡下骨针的是陶问。
他用卷匣横在沈墨颈前,骨针刺穿木板,黑色契线顺着匣角爬向掌心。许青禾早留在队中的药师立刻撒下断契灰,萧照庭随后压住行刺者肩骨,没有一剑封喉。
门生倒地后仍反复喊“卷库不可开”。他的瞳孔没有焦点,胸前契纹却一息亮过一次,明显有人在府内遥控。
断契灰压住黑线后,他短暂清醒,第一句话不是求饶,而是让众人检查名墙第八根吊梁。阵师在那里找到两枚燃火钉;若所有人被行刺引走,钉子会先烧毁受契册,把被控制者和主动涉罪者重新混成一团。
他只说出这一处便再次昏厥。供词暂列待复核,但燃火钉位置与针芯火令相互印证,至少证明府内有人正在按他们的分类顺序灭证。
陶问先让医者隔断主契,再对楚天衡记录两项:主动尝试违规调用灵力,目的为救人;因证人锁及时生效,没有造成新的风险。救人动机不抹去违规,服从封锁也不抹去他曾签灭证令。
楚天衡垂下手,没有辩解。
骨针被拆开后,针芯里藏着一道卷库火令。若刚才刺中沈墨,契线会以他的血作为公证者印记,制造“共审台自行焚卷”的假象。
沈墨将火令装进透明证匣:“这人不是来杀我,是来给接下来的火找一个替罪者。”
话音刚落,名墙深处传来第一声爆裂。
一道青白火线沿屋梁窜过,没有烧名牌,直奔后方卷库。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火焰从不同书架升起,火舌却像活物一样穿过普通账册,只追逐闯入者最在意的卷名。
林尘面前浮出一卷《苏婉去向》。封皮带着二十七日前玄京道的白车印,甚至能看见半枚无灯驿旧章。
山下药镜前,小鱼也看见一卷《九年药路全录》。从她被改生籍到苏婉失踪,缺失年月全写在封面。
两卷一前一后飞向火场深处,只要追上,似乎就能补齐他们最想知道的一切。
林尘没有动。
小鱼也从药镜前移开目光:“先救公共卷。母亲若真留了东西,不会要求我们拿几千人的名字去换。”
攻府队按入山前分工散开。军籍官守原架编号,药师抢伤册,沈墨与陶问护索引,百宗只取有原签的门生卷。没有人跟着林尘去追诱饵,因为林尘自己也回到了公共卷架前。
两卷华丽封皮失去追逐目标,火光骤然变黑,里面露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团从记忆药园拼出的假影。
与此同时,被它们挡住的第三排书架轰然倾倒。
一只没有封名的薄匣从火墙后滑出,匣角刻着与拒师牌相同的三道灼痕。
苏婉母卷,终于露了出来。